陈旭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安静地听着，没有露出面对旁人时那种下意识的疏离。
那画面，有种刺眼的和谐。
朱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没能冷却心头那股灼热的不甘。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个字都咬得发狠。
这才刚开始。去西昌的路还长，还有两天。参观，游玩，吃饭，自由活动……机会，总会有的。
苏瑶，你等着。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扬起笑容，朝着陈旭他们的小圈子走去。脚步刻意放得轻快，仿佛只是随意路过。
“陈旭，铁柱，罗超，早啊。”她声音甜美，目光在陈旭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王小依和苏瑶，笑容无可挑剔，“小依，苏瑶，你们也在。”
王小依眨了眨眼，回了声“朱雪姐早”，语气平常。
苏瑶也笑着点头：“早，朱雪。你这身裙子真好看，不过今天可能要爬山走路，会不会不方便？”
语气关切，眼神真诚。
朱雪笑容不变：“谢谢，我带了运动裤，车上可以换。”她晃了晃手里的零食袋，目光落向陈旭，声音放柔了些，“我带了挺多零食，路上大家一起吃吧。”
陈旭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袋子，又移开，看向正在整队的班主任，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疏离，平淡，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朱雪心头一刺，脸上笑容却更甜：“那就这么说定啦。”她没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熟悉的女生圈子，背影挺直，脚步从容。
只是转身的刹那，眼底那抹强撑的明媚，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层冰冷的阴霾覆盖。
苏瑶看着朱雪走远的背影，目光平静无波。她转过头，对陈旭说：“快集合了，我们过去吧。”
吉克伍达老师今天穿了盛装。
深蓝色对襟坎肩，滚着红黄两色的精致镶边。阔脚裤垂下，布料挺括。最扎眼的是头上那顶纯白头帕，层层叠叠，包裹出庄严的弧度——那是彝族长者智慧与威望的象征。
他手里拎着个便携扩音喇叭，大步走到升旗台前。
“静一静！孩子们！”
声音洪亮，穿过清晨稀薄的空气，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那些躁动的、飘忽的、兴奋的视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收束，聚焦在那位穿着传统服饰、面容肃穆的老师身上。
“今天！”吉克伍达老师举起喇叭，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我们青松初中初一学子，要出远门了！去西昌，春游！”
“但这不只是一次游玩！”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空气里沉沉落下。
“这是一次行走的课堂。是一次，让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山外面世界的旅程！”
操场上落针可闻。
只有远处山林间早起的鸟雀，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啼鸣。
“第一站，‘索玛花幸福新村’！”
吉克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们要把眼睛睁大，把心敞开！好好看一看，想一想——看看那些世世代代住在高山上的人家，是怎么一步步搬进新房子，过上从前不敢想的日子！那实实在在的变化，不在纸上，不在话里，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就在那儿！”
他手臂猛地一挥，如刀劈开空气，直指校门外那连绵起伏的苍翠群山。
“第二站，邛海湿地公园！那是我们凉山的明珠！是老天爷赐的宝贝！去看水，看鸟，看湿地怎么呼吸！也要记住，这宝贝要一代代传下去，靠的是爱护！”
说到这儿，他语气稍缓，目光里多了点温和的告诫。
“重点，在明天！”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胸膛起伏，眼神灼亮，那股子从血脉里透出来的自豪感，汹涌澎湃。
“我们要走进西昌卫星发射中心！”
“嗡——”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低低的惊呼、交头接耳的议论，像水波般荡开。
卫星发射中心？那个只在电视新闻里看过、火箭拖着火尾巴冲天而起的地方？
吉克老师很满意这效果。
他抬手虚按，压下声浪，声音却更加激昂，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那里！是我们国家，问鼎苍穹、放飞星辰的圣地！”
“是无数科学家，用脑子里的智慧，用手上的老茧，用一辈子的心血，浇筑出来的——钢铁丰碑！”
“它更代表着，咱们凉山，对祖国航天事业，沉甸甸的贡献！”
陈旭站在（3）班队伍靠后的位置。
听到“卫星发射中心”几个字时，他平静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光。
极快，极亮，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但只是刹那，又沉入那潭深水般的沉默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处，轻轻震动了一下。
“所以，孩子们！”吉克老师神情重新变得严肃，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安全！纪律！任何时候，跟紧老师，跟紧大部队！任何行动，提前报告！谁要是乱跑，回来我请他喝最浓的苦荞茶——苦得你三天睡不着觉！”
同学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些。
“第二，文明有礼！你们走出去，代表的是青松初中的脸，是凉山学子的魂！尊重当地风俗，爱护花草环境，垃圾自己带走！谁给家乡抹黑……”
他眯起眼，扫视一圈，才慢慢吐出后半句：“……我请他喝双份。”
哄笑声更大了。
“第三，”吉克老师的声音柔和下来，像长辈叮嘱自家孩子，“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出门在外，同学就是手足。晕车的，药带好，坐前排，靠窗。不舒服，别硬撑，立刻报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老式机械表。
“好！各班班主任，最后点名！五分钟后，按班级顺序登车——不许挤，不许抢！”
“登车”两个字，像解开了某种封印。
刚刚还勉强维持的队形，瞬间起了波澜。
朱雪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