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赵铭是在一次例行原料盘点时发现的——账面上的库存数字和货架上的实际数量对不上。差得不多,大约百分之五,但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偏差。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又盘了一遍,还是对不上。他又翻了一遍出入库记录,发现最近三周的消耗量比前三个月高了将近两成。
他没有声张,先自己去货架前看了一遍。黄芪的存量确实比预期的少,当归也是,还有几种常用辅料也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空出来的格子,指腹在木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又收回了手。然后他回到操作台前,打开生产日志,把过去一个月的产量数据和原料消耗逐条对了一遍。数据没有录入错误,机器也没有明显故障,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前几个月的订单数据翻了出来,发现单笔订单的平均购买量在缓慢上升,但购买频率也在同步增长。他比对了这两个趋势的坡度,发现它们的斜率在最近三周出现了一次交叉,之后就没有再分开过。
他又查了灵网后台的兑换记录——培元丹的兑换量也涨了,而且涨得比零售订单更快。有人在论坛上发了一篇关于工业化丹药定价的讨论帖,点赞最高的回复是:“趁现在还能买到,多囤一些。”赵铭看到那条帖子时,正在吃晚饭,他夹起一筷子菜,停了一下,没送到嘴里。
第二天一早,他把数据打印出来,带上了二楼。苏青竹正在窗边看一份文件,他把那叠纸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在上面用笔圈了几个数字。苏青竹低头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日光正好从窗外移过来,把她圈过的那几个数字照得有些反光。
赵铭在桌沿站了一会儿。“不是没人用了,是用得比以前快。每个环节都在加速,从原料采集到成品出货,整个链条都在拉长。”
苏青竹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没有拿起那叠纸,只是把它往桌面的中心推了推,让它不至于滑落。“还有多少余量?”
赵铭想了想。“原料这边,照着现在的速度,还能撑一个月。如果再不补货,有些品种就得断供了。”
这不是赵铭第一次遇到资源短缺的问题,但以前是暂时的,这次不一样。他回到车间后,站在原料区扫了一遍货架,那些曾经堆满的格子现在空出了一小片,日光从高窗照进来,正落在其中一个空格深处。他在那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道光移开,但它没有,他就自己转身走开了,没有回头再看那个空格。
他用了两天时间联系了几家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回复陆续来了——大部分都涨价了,从一成到三成不等;有两家回复说暂时供不了货,因为“最近要货的人太多”;还有一家直接说已经不做了,正在处理原厂区关停的事,后续也不打算恢复。赵铭把每一条回复都记了下来,条目之间没有空行,纸页边缘被他指尖压出的那道浅痕还在,从页首一直延伸到页尾。
老周从货架边缘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小袋样品,递给赵铭:“这批当归的干燥程度不太均匀。如果是以前的量,我可以挑出来。现在的量太大了,来回挑两遍都未必挑干净。”
赵铭接过来,捏了捏,又放回老周手里。“先正常用。挑不干净的留到下一批。”
老周接过那袋样品,没有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袋子,又抬起头看向赵铭:“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说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说完也没等赵铭接话,转身走回收货区了。
第二天,林晚从城外回来,带来了一条消息:附近几处灵脉节点周围的草木枯了一些。不是成片地枯,是分散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抽走。韩铁问她是肉眼看到的还是用剑眼感知到的,她说两个都有。她蹲下来用剑眼仔细看了看那些枯草,确认那不是季节性的变化,因为枯的只是一小片,周围的草都还是绿的。
那天晚上,赵铭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路灯已经亮了,巷子里的光线在夜风中晃了一下,投在地面上,照出地面上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缝。陈醒从院子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白天的事,我听说了。”
“不止是原料的问题。”赵铭没有转头看他,“灵脉也在变薄。以前只注意到采出来的东西不够用了,现在发现源头可能也在收紧。”
陈醒没有接话。他在台阶的另一端坐下来,隔着一个身位。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大槐树最顶端的几片叶子带得晃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路灯的光在他们脚边铺开,把两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在台阶边缘交汇后又各自延伸出去。
过了很久,陈醒才开口:“你找到的方向,可不止一条路可以走。”
赵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又收回目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