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觉察到自己的变化,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
那天日光很好,没有风,大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他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就那么端着。院子外面有人路过,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停留,也没有往院里多看一眼。他听到巷口传来几声孩子的笑声,隔了一道墙传过来,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转过“这样对吗”这个念头了。以前他总会想,路对不对,步子稳不稳,有没有偏离。现在他坐在这里,那些念头没有来,他也不觉得需要去等它们回来。像是一个人在雨天总是撑伞,忽然有一天发现雨停了,而他还攥着收拢的伞,不知道该不该松开手,等了又等,最后还是把它搁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骨节有些粗,手指尖有一些细细的干纹,日光落在上面,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片刻,确认手还是自己的,又把它放回了膝盖上。
刘阳那几天一直在拍一条关于诱导剂接种者长期反馈的视频。他在院子里架了设备,把几张折叠椅摆成一排,请了几个接种者来聊自己的感受。其中一个是开出租车的,五十多岁,接种后发现自己开夜车的时候能提前感觉到前方岔路口有没有车要拐出来。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原理,也不觉得自己成了修士,但确实比以前从容了一些。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在一家旧书店工作,接种后发现自己整理书架时能分出哪些书是被翻过很多次的,哪些书买来就没动过。她把这当成了一个方便干活的本事,没觉得它跟修行有多大关联。
刘阳在剪辑的时候,把这两段放在了一起。视频发出去之后,有人评论说“这叫生活灵气化”,也有人更正说“这叫灵气生活化”。两种说法在评论区各出现几次,没有达成一致。
陈醒看了那条视频,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了刘阳。他没有对视频内容做任何评价,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大槐树的枝叶上。风终于来了,把树冠最边缘的几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更浅的绿色。
苏青竹是在一天傍晚注意到陈醒的气色变了的。她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藤椅上,肩膀的弧度比以前舒展了一些。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特意找话,陈醒也没有开口。日光正从屋檐边缘斜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砖地上铺了一片窄长的光亮。
过了很久,陈醒的声音才传来,比平时轻一些:“这段时间,龙吟阁有多少人?”
苏青竹想了想。“常驻的有二十来个。加上轮班的、帮忙的、过来学东西的,每天进进出出的应该不止这个数。没细数过。”
陈醒点了点头。他在藤椅里微微换了一个姿势,把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像是要把什么轻轻放稳。“以前只有一个院子,几个人坐不满。现在坐满了,还有人坐到门槛外面去。”
苏青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注意到陈醒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大槐树根部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地面上。他没有再开口。苏青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脚步在青砖地面上留下极轻的声响,像一段还没完全停稳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