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荒僻的官道旁。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沉默地向西走。
他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砂石路上,仿佛没有知觉。满身干涸凝固的深褐色血污,像可怖的纹身,覆盖了裸露的皮肤和残破的衣物。灰白如狮鬃的长发沾满尘土血痂,在午后的寒风里乱飞。那件黑色里衣布满破口,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有些还在渗血的伤。
他是但丁。
他在往前走。
向着天山。
向着那片冰封的雪域,那座他承诺必定归去的峰峦。
官道上零星的行人、商队,远远看见这个如同从地狱血池爬出、散发着窒息煞气的身影,无不面色大变,惊恐地尖叫着向两旁逃窜。
孩童哭喊,妇女惊叫,车马慌乱……
这些嘈杂,都没让但丁的脚步有丝毫停顿,眼神有半分波动。
他像是行走在人间的灾厄,所过之处,只留下死寂与恐惧。
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多久了?
他不知道。
时间在地狱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厮杀与疯狂。
或许几十年?或许上百年?或许更久。
清瑶……还会等他吗?
他不知道。
时间是最无情的磨盘,会把一切事物碾碎。
她……还在那儿吗?还在天山吗?
他还是不知道。
或许她早已离开那里,开始新的生活。或许她仍在坚守,但已被岁月磨去锋锐与希望。或许……最坏的情况……
他不愿深想。
他只知一件事,一件事就够了。
哪怕清瑶早已忘了他,哪怕那个他赋予自由的少女已在时光中化为枯骨,哪怕天山已成真正的废墟,无人记得曾有个叫但丁的异乡人在那里生活过、承诺过……
他也必须回去。
必须履行那个约定。
因为,那是他承诺过的。
“我会回来的。”
承诺,重于生命。
所以,他走。
用这具伤痕累累、力量百不存一的躯体,用这双绝不会停下的脚。
就这样,男人如不知疲倦、没有终点的孤狼,沉默地,一步步地,向西走着。
突然——
“这位兄台,”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行进,“看你这般模样,是要去往何处?若是顺路,或是不介意,在下或许可以……送你一程?”
但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昏黄的竖瞳,对上了一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
是苏鸿鹄。
不知怎的竟追了上来,此刻站在官道旁一棵枯树下,一袭青衫,嘴角带着那抹习惯的微笑,正平静看着他。似乎完全不受他那恐怖的形象的影响。
苏鸿鹄能感觉到,这男人和那些“魔物”绝对有极深的关联。
放任这样一个危险又神秘的存在独自离开,尤其是朝可能有大量平民的方向,绝非明智之举。
于公于私,苏鸿鹄觉得自己都该弄清楚。
而且…他看上去需要帮助。
面对苏鸿鹄温和的好意,但丁只是毫无波澜地与他对视一瞬。
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不。”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
他不想把这救了自己的年轻人牵扯进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它们已经循着气息,找到他了。
就在这个世界,就在附近。
他必须尽快离开人群聚集之地,必须尽快赶到足够偏远、足够坚固的地方,才能将可能爆发的战斗波及降到最低,也才能……有一线生机。
让这年轻人跟着,只会害了他。
然而,就在但丁吐出那个“不”字,准备继续迈步离开的刹那——
“咔……咔嚓……”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或水晶被巨力生生掰断碾碎的刺耳声响,毫无征兆地,在但丁身侧不到一丈的虚空中,骤然炸开!
苏鸿鹄的瞳孔猛然收缩!
只见那处的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扭曲、荡漾起来!紧接着,在两人的注视下,那片虚空仿佛一面被无形巨锤砸中的镜子,“砰”地一声,彻底碎裂!
一个边缘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黑紫色幽光,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的漆黑洞口,就这么蛮横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撕裂开来!
狂暴、混乱、充满硫磺与腐朽气息的地狱之风,从洞口内疯狂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将周围的草木吹得伏倒、枯萎!
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片、指尖是锋利骨刺、大得足以轻易捏碎马车车厢的狰狞巨手,猛地从那漆黑洞口内探出,重重扒在洞口边缘,将裂隙撕扯得更大!
紧接着,一颗硕大、丑陋、如同剥了皮的公牛与扭曲山羊头颅结合体的魔鬼头颅,缓缓从洞口内探了出来!
它头上长着弯曲的恶魔之角,面部没有皮肤,裸露着暗红色的肌肉和筋膜,一双充满了恶意的竖瞳,第一时间就死死锁定了站在不远处的但丁。
裂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它发出了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令人战栗的恐怖笑声:
“找到你了……”
“但丁……”
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的诅咒,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在这荒凉的官道上空回荡。
苏鸿鹄脸色剧变,下意识向前一步,挡在了但丁侧前方,体内真气急速运转,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尊从空间裂隙中探出的,散发着令人绝望气息的魔鬼头颅,一颗心沉到了底。
魔……真正的……大魔!
而但丁,面对着这索命的恶魔,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
他昏黄的竖瞳中,那漠然的平静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取代——那是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
赴约之路,尚未启程,追猎者……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