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鸿鹄在喘。
胸口像破风箱似的起伏,额头上全是湿冷的汗,混着之前溅到的魔血。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才看清前方。
那尊仿佛能毁灭一切的大魔,已经死了。
硕大狰狞的头颅与脖颈间,一道平滑的断口。没有血喷出来——恶魔的血似乎早被蒸干了。
它庞大的身躯倒伏在官道中央,砸出浅坑,尘土缓缓扬起。失去生机的躯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干瘪。
但丁站在尸身旁。
他手中握着一杆通体暗沉、枪尖冷冽的断枪。枪身是金属与木质的奇异混合,布满星辰般的古老铭文,以及无数战斗留下的划痕与凹陷,却依旧笔直。
此刻,但丁正缓缓拔出深深刺入恶魔残躯的枪尖。枪尖与骨骼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带出几缕冒着青烟的暗红血肉。
他低头看着手中长枪。那双昏黄的竖瞳里,漠然与战意褪去,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有珍惜,有沉重,也有一丝后怕。
差一点。
差一点它就彻底毁掉了。
他得更小心才行。
这不仅是武器。
这是临行前,清瑶亲手交给他的礼物。
他得好好地、完整地把它带回去。
还给……或许还在等的人。
“但丁……”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但丁低头。
那颗滚落一旁、已经开始消散的恶魔头颅,那双燃烧的硫磺眼眸竟还未完全熄灭,正用混合着痛苦、疯狂与嘲弄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它用被斩断的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容。
“你果然……很强啊……哪怕到了这地步……”
声音如漏气的风箱,越来越弱,恶意却不减:
“但是……你听见了吗?”
它努力侧头,仿佛在倾听遥远虚空:
“风暴……就要来了……”
“更多……比我更饥饿……更强大的……同胞……正被这里的美味吸引……跨越壁垒而来……”
眼中最后闪过一道红光,用尽力气嘶声:
“你回不去了……但丁……”
“带着你那可笑的约定……和这杆破枪……”
“你……依然会……失约的……”
话音落下,眼中光芒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恶魔领主庞大的身躯连同头颅,开始如沙堡崩塌般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黯淡紫黑光芒的光点,迅速消散在空气中。没有尸体,没有残骸,只有逐渐消散的硫磺与焦臭气息,证明它曾存在过。
但丁沉默地看着光点彻底消散,对恶魔最后的诅咒没有任何回应,脸上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只是握住陨魔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风暴要来?
那就让风暴来。
他必须加快脚步了。
必须在更多猎犬闻着味道追来前,抵达天山,完成约定。
但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处理。
但丁缓缓转身,看向不远处的苏鸿鹄。目光扫过他苍白但还算镇定的脸,扫过他手中紧握的长刀,最后落在他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回去吧。”
但丁开口。
“还有人在等你。”
他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投向苏鸿鹄身后。
不远处,几道身影匆匆赶来。
是南宫梦和白芷。显然是被刚才那场战斗的动静所惊动,不顾一切追了过来。
南宫梦跑在前面,此刻正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吁吁,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苏鸿鹄,先警惕而震惊地看了一眼伫立在那里、如同魔神般的但丁,以及地上正缓缓消失的恶魔残迹,然后,目光才落回到苏鸿鹄身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想质问他为什么又擅自冒险,想警告他离这个危险男人远一点,想让他立刻跟自己回去……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她改变不了苏鸿鹄的决定。从他执意要追出来时,她就知道了。
所以,这一次,她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旧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总是藏着心思的眼眸。
然后,用平静的语调,轻声说:
“路上小心点……”
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臂上新添的还在渗血的细小划痕,声音更轻了些:
“别再受伤了……”
苏鸿鹄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那抹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他对南宫梦轻轻点头,语气轻松:
“嗯,知道了,师妹。”
“放心。”
南宫梦抿了抿唇,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远处山林,只是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
但丁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看着苏鸿鹄与南宫梦之间那无需多言的默契。
看着白芷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依赖。
看着苏鸿鹄在经历了如此危险的战斗、面对着自己这样一个怪物般的陌生人后,依旧能对同伴露出那样温暖的笑。
他昏黄的竖瞳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我明明……刚刚才在你面前,与那样的恶魔厮杀。我身上散发着与那些怪物同源的气息。
我甚至不是……人类。
但丁不自觉地抬起自己那只没有握枪的左手。
手背上,之前与恶魔领主硬撼时,被对方蕴含魔力的攻击擦过的地方,皮肤悄然破裂、翻卷,露出了下面一层细密、坚硬、泛着金属冷光的……青黑色鳞片。
鳞片边缘,是微微弯曲、闪烁着寒芒的、如同小型利爪般的角质凸起。
这只是一部分。在他衣物破损处隐约露出的胸膛、手臂上,类似的非人特征更多。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昭示:
他,但丁,早已不是人类了。
他是一头游走在世界边缘、与恶魔为伍、身上流淌着地狱气息的……怪物。
所以……
这样的人,值得被帮助吗?值得被这样……温暖地对待吗?
就在但丁心中那点复杂的思绪翻涌时,苏鸿鹄已安抚好南宫梦等人,转身向他走来。
苏鸿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自己身上的伤、以及但丁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非人特征,都不存在一般。
他走到但丁面前,看着他,语气平静自然:
“事不宜迟,出发吧。”
“不要让人等急了……”
但丁看着苏鸿鹄那双温和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默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