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的眼睛,在逐渐稀薄的晨雾与渐亮的天光交界处,闪烁着某种冰刃般的、决绝的微光。
那光芒在清晨的寒意中凝住片刻,随即,像是做出了决定,悄然收敛。
苏九依旧蜷在货箱缝隙后,直到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彻底染上一抹淡淡的金,远处渡口的人声、橹桨搅动河水的哗啦声、货箱移动的闷响逐渐密集起来,才如同融入背景的旧木般,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向后撤退,最终无声无息地滑下货箱堆,借着越来越多的劳工身影和雾气残余的掩护,沿着来时那条满是泥泞和杂草的河滩小路,迂回折返。
怀中那张得自死士口中的湿软油纸卷,还有那块冰凉粗糙的“丙组九号”铜牌,像两块烧红的炭,隔着衣物熨烫着他的皮肤。
而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早已切换了界面:
【叮!】
【任务更新(关联):临江渡口异常活动确认。
影蛇卫烙印线索强化。】
【主线任务进展:寻找“命运共鸣剂”来源/破解前朝布局(当前碎片收集进度:15%)】
【支线任务触发(学徒线):阿旺独立调查——说书人张铁嘴踪迹。】
【状态提示:宿主苏九精神力高度消耗,身体轻度伤损,建议尽快休整。
距离系统每日信息简报更新还有:两个时辰。】
休整?
苏九在心里嗤笑一声。
眼下这情况,闭眼都怕被梦里的蛇缠死。
他没回苏府,也没去米铺后院——那里现在未必安全。
他像一只疲倦却警觉的狐狸,在晨起活动的安州城平民的缝隙间穿梭,最终钻进了城西一处偏僻的、供歇脚行人和乞丐暂避的废弃祠堂。
在神像背后布满蛛网和灰尘的角落,他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这才感觉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和胸口的滞闷一阵阵涌上来。
他先闭上眼,在脑海里将铜牌、油纸卷字迹、蛇形旧疤、临江渡口那两个汉子的对话碎片,以及系统关于“影蛇卫”的警告,像拼图一样反复排列组合。
盐帮,临江分舵,前朝死士标记,被囚禁的“老小子”……这些碎片指向一个危险的、正在安州地底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得让阿旺动起来了。
这小子在苏府马厩,身份低微,不起眼,耳朵却灵,腿脚也勤快,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考验”,心思还算细密,对自己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敬服。
让他去查一个市井说书人的下落,比自己这个已经被盯上的“焦点”要安全得多,也方便得多。
怎么把指令传给他?直接见面太冒险。苏九想了想,有了主意。
半个时辰后,苏府侧门外那条堆放杂物的窄巷尽头,一堵斑驳的土墙根下,多了一小堆不起眼的、像是顽童玩闹丢弃的碎砖。
碎砖摆得杂乱,但若仔细看,最上面一块青砖的断面上,被人用尖锐石子,极其隐蔽地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一个苏九和阿旺私下约定过的、表示“有紧急差事”的图案,像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
做完这个暗号标记,苏九又潜回了安全屋。
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一点精力,同时,通过系统权限,尝试模拟推演接下来可能用到的应对场景。
米铺后院柴房的角落里,阿旺正坐立不安。
昨晚苏九哥让他回这里等消息,可一夜过去,除了偶尔几声野猫叫春,啥动静没有。
他不敢深睡,抱着膝盖蜷在草堆上,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听着外面巷子里的每一丝异响。
苏九哥那句话“竹林有蛇”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浑身发毛。
蛇?
什么蛇?
是真蛇还是……人?
天蒙蒙亮时,他就忍不住溜出去看了一次苏九约定的暗号墙,空空如也。
失望和担忧像潮水般漫上来。
又强忍着等到日头升高,估摸着米铺开始张罗早饭了,他才第二次溜出去。
这次,他看到了那堆碎砖,和那只缺耳朵的“兔子”。
阿旺的心猛地一跳,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手指飞快地拂过那块青砖的断面,确认了印记无误。
他深吸一口气,记住了方位,然后起身,像往常一样拍打着身上的灰,溜溜达达地往回走。
刚转过巷角,差点和一人撞个满怀。
“哎呦!阿旺你这小猢狲,大清早的贼头贼脑做甚!”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尖利的嗓音响起。
阿旺抬头,正是隔壁院子的李媒婆。
她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褂子,头上插着根素银簪子,手里挎着个盖蓝布的小竹篮,脸上总是堆着那种职业性的、过于热络的笑容。
“李婶,早啊!”阿旺心里一动,立刻露出惯常的、带着点讨好的腼腆笑容,“没做甚,就是看看柴火潮了没有,马厩那边等着用呢。”
“你呀,就是实诚。”李媒婆上下打量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阿旺,婶子问你个事儿,你苏府里头,最近……可有哪家小娘子或丫鬟,有那‘红鸾星动’的苗头?”
阿旺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婆子真是三句不离本行。
他挠挠头,憨厚地笑:“李婶,我就是个马厩里混的,哪知道小姐丫鬟们的事儿。再说了,就算知道,府里规矩严,我们也不敢瞎传话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李媒婆拍了他胳膊一下,眼神闪烁,“婶子手头可有几个顶好的人选,保媒拉纤几十年,从没出过差错。你要是听到点风声,悄悄告诉婶子,少不了你的好处。”她说着,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还热乎的糖糕,塞到阿旺手里。
阿旺捏着温软的糖糕,想起苏九哥偶尔的提点——市井之中,这类消息灵通的“包打听”,有时候比官差的线人还好用。
他犹豫了一下,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真没听说有啥动静。不过……”他声音也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倒是听说,我们府里原来常请去说书解闷的那位张铁嘴张老先生,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前阵子好像听厨房采买的王婆子念叨了一句,说张老先生最后一次接活,是去了城南‘慈恩私塾’给蒙童们说三国,之后就再没在茶馆露过面。李婶您消息灵通,可知道这事儿不?”
李媒婆闻言,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又堆起笑:“张铁嘴?哎呦,那个老书虫啊!是有些日子没见他到处赶场子了。慈恩私塾……”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调,“你别说,那地方最近是有点怪。婶子有个远房侄孙就在那儿开蒙,听他说,原先那位教书的老夫子,性子挺和气的,可近来不知怎的,脾气变得又臭又硬,动不动就赶人,说嫌外头吵闹,扰了孩子清净。而且啊,他家那个以前常出来买菜的婆子,也少见了。怪得很。”
她说完,又拍了拍阿旺的手背,语重心长:“小孩子家家,别打听这些有的没的。糖糕趁热吃,香着呢!记得婶子的话,有‘好事儿’想着点婶子!”说罢,挎着篮子,扭着腰肢走了。
阿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捏着已经不怎么热乎的糖糕,心里琢磨着“慈恩私塾”和“脾气变坏的夫子”。
苏九哥的暗号让他去找线索,这算不算一条?
他决定再碰碰运气。
安州城南门附近,靠近慈恩私塾那条街,有个摆摊算命的赵半仙,据说也是个消息灵通且嘴碎的主。
阿旺从怀里摸出几枚攒着的铜钱,掂了掂,狠心挑出半吊(约五十文),用旧布小心包好,这才晃悠着往城南走去。
赵半仙的摊子支在一棵老槐树下,一块灰布写着“神机妙算”,一个签筒,一只乌龟壳,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赵半仙本人瘦高,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眼睛半开半闭,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阿旺左右看看,见摊子前没人,便凑上前,恭敬地把那包铜钱放在摊子上:“半仙,小子心里有点事儿,想求个卦,问问吉凶。”
赵半仙眼皮抬开一条缝,瞥了眼那包铜钱,又瞥了眼阿旺,慢悠悠道:“心诚则灵。小哥想问什么?”
阿旺按事先想好的说辞,愁眉苦脸道:“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家里老爷子托我打听个老友的下落,老爷子惦记。这位老友就是爱给人说书的,姓张,听说前阵子常去城南‘慈恩私塾’说书,后来就不见了。老爷子怕他出了啥意外。半仙您在这边地头熟,可曾听过点风声?”
赵半仙闻言,伸出枯瘦的手指,捻了捻胡须,闭目摇头晃脑了半晌,才道:“天机幽微,岂是轻易可泄……”他睁开眼,指了指铜钱。
阿旺赶紧又往前推了推。
赵半仙这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虚张声势的飘忽:“老夫夜观天象,见文星黯淡,主文脉不畅,恐有污秽之事,犯了清净之地啊。”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太明白没格调,又补充道,“慈恩私塾……嗯,地界是块好地界,但近日,阴气有些重。文人嘛,心思敏感,最易为外邪所侵。若是那位张老先生……唉,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若是误入了某些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怕是……”
他摇摇头,住了嘴,一副“天机不可再泄”的模样,手指却不着痕迹地将那包铜钱拢入袖中。
阿旺心里“咯噔”一下。
赵半仙这神神叨叨的话,虽然半真半假,但结合李媒婆说的“夫子性情大变”,以及他隐约知道苏九哥在查什么“影子”“蛇”的线索,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浮起。
张铁嘴,该不会真被扣在私塾里了吧?
为什么?
他装作受教的样子,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运势”问题,便起身告辞。
走在回米铺的路上,阿旺脑子飞快地转。
苏九哥让他查张铁嘴,现在有了明确地点——慈恩私塾,而且这地方明显有问题。
下一步怎么办?
直接闯进去问?
肯定不行。
蹲守?
他想到苏九哥常用的一些市井法子。
看看天色,已经快到午后。
他没回米铺后院,而是拐到一条专门给酒楼食肆供应蔬果柴炭的杂巷,找到一个相熟的、专给慈恩私塾附近几家店铺送柴火的婆子,用几文钱买了她手头一小捆差点意思的“柴火”,然后自告奋勇,说正好要去那片送货,顺手帮她捎过去,省得她再跑一趟。
婆子乐得清闲,叮嘱他送到私塾后门厨房,交给里面一个哑巴婆娘就行。
阿旺挑着那捆柴,走到慈恩私塾后门附近。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躲在斜对面一个堆放杂物的棚子阴影里,耐心观察。
私塾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通常虚掩着。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看见几个下课的孩子嬉笑着从侧门跑出去,紧接着,有两个穿着普通短打、但身形结实、面生的汉子从侧门走了进去,神态自然,不像是寻常访客。
阿旺的心提了起来。
他继续等。
又过了一刻钟,他假意挑着柴火靠近后门,果然,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一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婆子探出头,看了看柴,做了个让他进去的手势。
阿旺低着头,挑着柴火侧身进去。
厨房很小,堆着些菜叶和杂物。
他放下柴火,婆子指了指角落,便转身去忙别的,全程没说一个字。
阿旺趁机飞快地扫视四周,竖起耳朵。
除了厨房轻微的声响,私塾内部异常安静。
他假装整理柴捆,慢慢挪到厨房与后面院落相连的侧窗边。
窗户糊着发黄的纸,但有一处破了个小洞。
他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破洞。
外面是一个小天井,再往后,是一排厢房。
其中一间厢房的窗户,被厚实的木板从外面钉死了!
阿旺心跳如鼓,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那被钉死的厢房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苍老的咳嗽声,紧接着,似乎有模糊的喝骂和桌椅挪动的响动,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婆子似乎察觉到他停留太久,转过头来看他。
阿旺连忙直起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搓搓手表示柴火放好了。
婆子面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