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甩甩头,把这文绉绉的感慨甩出脑海。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满地的狼藉和还没凉透的线索。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相对干净、细长的竹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服毒自尽的刀手。
复制者在一旁看得胃里直翻腾,却强忍着没移开目光。
苏九用竹枝的尖端,轻轻拨开死者发紫的嘴唇和已经僵硬的下颌。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苦杏仁与铁锈的怪异气味飘了出来。
牙齿咬合得很紧,苏九费了点劲,才将竹枝探入齿缝间。
指尖隔着竹枝,能感觉到冰凉的、细微的硬物。
他动作极轻,像是在拆除一个随时会炸的机关。
终于,一点混合着黑色血污和白色蜡状碎末的东西,被他用竹枝尖端挑了出来,落在旁边一片较大的竹叶上。
紧接着,他又从死者紧咬的牙关内侧,粘出了一小卷被唾液浸得半湿、卷得极紧的油纸卷。
纸卷只有小指粗细,颜色暗沉。
“有发现?”复制者凑近,声音还有些发颤。
苏九没答话,先将竹叶上的蜡丸残渣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那股苦杏仁味更明显了。
鹤顶红?
还是别的什么见血封喉的玩意儿?
这帮杀手对自己也够狠。
他注意力主要放在那卷油纸上。
指尖沾染着死者冰凉的体液和血污,触感粘腻,但他顾不上嫌恶,极其缓慢地、一层层地将湿软的油纸卷展开。
纸张很薄,韧性却不错。
随着展开,一些模糊不清的墨迹逐渐显现。
字很小,而且因为浸湿和折叠挤压,许多笔画已经晕染开,连成了片。
苏九将竹叶凑到眼前,借着从竹林顶端漏下的一缕极其稀薄的、近乎灰白色的天光——东方已隐约有了一丝鱼肚白——眯起眼睛,费力辨认。
能依稀看出几个断续的字词,彼此之间似乎还有点联系。
他手指微颤,指着其中一处:“这……像是‘盐’字,左半边模糊了。” 移到另一处:“这个,‘渡’,应该是渡口的渡。” 再往下一点:“还有……‘子时’?笔画断断续续,但这个‘子’字头和‘时’字的寸旁,能对上。”
盐。渡口。子时。
苏九反复咀嚼着这三个词,结合死者身上搜出的铜牌“丙组九号”和“临江分舵”,一个隐约的脉络似乎正在浮现,但又被更深的迷雾缠绕。
盐帮?渡口?子时?
他正皱眉思索,旁边的复制者已经从最初的惊骇中稍微缓过点神,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他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笨拙而用力地缠绕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涔涔。
一边包扎,他一边盯着地上两具尸体,尤其是那个服毒自尽的,压低声音道:“临江分舵……我好像听米铺的老伙计们闲聊时提过一嘴。说是什么‘盐帮’在临江那一段的分支,专门负责水路运盐的暗线,有时候也接点别的‘活儿’。可他们……为什么会盯上我们?还非要置你于死地?”
盐帮。
苏九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安州乃至整个江南,盐是命脉,朝廷专营,但暗地里的私盐渠道盘根错节,养活了不知多少靠水吃水的帮派。
盐帮便是其中势力不小的一支,做事向来霸道,但也讲究“和气生财”,很少像今晚这样,派出死士搞血腥截杀。
除非,他们要保的“货”,或者要护的“秘密”,重要到不容任何闪失和泄露。
苏九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只是为了我们两个小角色。” 他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油纸卷,努力想从那一团模糊里再挖出点信息。
复制者包扎好伤口,脸色依旧苍白,他挪到苏九身边,指着服毒刀手的脸:“要把他面巾也完全揭开吗?刚才只扯了一半。”
苏九点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湿的油纸卷重新卷好,塞进自己内衬最贴身的暗袋,和红布条、梅花绣布放在一处。
然后,他才伸手,将那刀手脸上最后一点遮盖扯下。
同样陌生的脸,但比之前那个昏迷的同伴,似乎多了一丝风霜之色,眉宇间习惯性地紧锁着,即使在死后,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狠厉。
苏九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试图寻找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特征。
忽然,他“咦”了一声,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死者耳后根部的头发。
那里,在靠近发际线、耳垂后方不足一寸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明显不同。
不是伤疤的凸起或凹陷,而是一片印记,约莫铜钱大小,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陈旧的青黑色。
印记的形状扭曲蜿蜒,并非简单的圆形或方形,仔细看去,竟有几分像一条盘曲、扭曲的蛇!
线条简单却带着某种刻意的、不祥的意味。
“这是……刺青?”复制者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还是胎记?怎么看着这么瘆人。”
苏九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皮肤,冰凉,光滑,没有刺青常见的凹凸墨迹感,更像是……某种药水或墨料长期浸染留下的深层色素沉着,又或者是特殊的烙印?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但他记住了。蛇形旧疤。这或许是个标志。
就在这时,苏九脑中的系统光幕再次无声浮现。
【叮!】
【线索整合分析中……】
【已获取碎片信息:1. 势力关联“临江分舵”(盐帮分支);2. 物证“盐/渡口/子时”模糊字迹;3. 体表特征“耳后蛇形青黑旧疤”。】
【交叉比对系统残存数据库(权限等级2可访问部分)……】
【匹配到一条高度相关历史记录:前朝“影蛇卫”外围成员及被其控制的江湖死士,常在隐蔽部位(如耳后、肩胛、足心)以特制“蛇影墨”留下永久性标记,作为身份识别与忠诚烙印。
该标记洗之不褪,触之无痕,唯特定药水可显形。】
【警告:此标记关联势力具有高度危险性及隐秘性,活跃年代集中于前朝末期至新朝初立后十年间。
若目标为当前活跃势力,则意味着:a. 标记技术被继承或盗用;b. 有前朝残余力量至今仍在暗中活动。】
【风险等级上调:中高 - 高。】
【建议:暂时避开与“临江分舵”正面冲突,优先收集更多情报,确认标记真实性与势力现状。】
影蛇卫?前朝?
苏九心脏猛地一跳,又迅速沉了下去。
果然,和前朝余孽扯上关系了。
那个“命运共鸣剂”,这些死士,临江分舵,还有这个诡异的蛇形疤……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将他拖向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
他不动声色,对复制者道:“这疤有点古怪,先记下。”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在附近的竹林和土地上仔细搜寻。
打斗痕迹很明显,凌乱的脚印、折断的草茎、滴落的血点。
苏九的目光像最精细的筢子,一遍遍梳理着地面。
很快,在距离尸体约五六步远、靠近竹林边缘的一片相对松软的腐殖土上,他发现了两个相对清晰、但很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普通男子布鞋留下,鞋底纹路简单。
关键是指向——脚尖朝着竹林外,西北方向。
苏九走到竹林边缘,拨开最后几根挡路的竹枝。
西北方向,在微曦的天光下,是一片略显低洼的河滩地,更远处,隐约可见成排的仓库屋顶轮廓和几根孤零零的高耸桅杆。
临江渡口。
他回头,看了看复制者那条用破布胡乱包扎、还在隐隐渗血的手臂,又看了看地上逐渐僵硬的尸体,和那个依旧昏迷、不知何时会醒的活口。
不能留在这里等天亮。
尸体和昏迷的刀手是麻烦,但更麻烦的是,那些“临江分舵”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眼睛,可能随时会回来查看情况,或者派来第二波。
“你走不了了。”苏九对复制者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伤重,留在这里或者跟我去渡口,都是累赘。”
复制者脸色一白,想争辩,却看到苏九那双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眼睛,话又噎了回去。
他知道苏九说的是实话。
“先回米铺后院躲着。”苏九快速做出决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塞进复制者完好的那只手里,“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自己找地方仔细抹上,包扎好。别省着。”
复制者捏着那包尚有体温的药粉,看着苏九:“那你呢?你一个人去渡口?那不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探一探。”苏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盐’‘渡口’‘子时’……现在天快亮了,‘子时’早过了,但渡口跑不了。总得去看看,那‘盐’到底是什么‘盐’,值不值得他们这么拼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如果天亮前,我没回米铺后院……” 他看着复制者的眼睛,“你就去苏府侧门,找一个叫阿旺的小子,他是马厩帮工,耳朵尖,嘴也严。找到他,什么也别多说,只告诉他一句话——”
苏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竹叶的沙沙声中:
“‘竹林有蛇’。”
复制者浑身一颤,仿佛那条无形的蛇已经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重重点头,将药粉紧紧攥在手心。
苏九不再多言,将手中那块属于“丙组九号”的铜牌揣好,又检查了一下自己那包剩余的石灰粉和几样零碎玩意儿。
他拍了拍复制者的肩膀,转身,像一道更加淡薄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出竹林边缘,朝着西北方向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临江渡口潜行而去。
复制者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逐渐泛白的天色和地平线的雾气里,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粉,又恐惧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咬咬牙,挣扎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安州城相反方向的田野小路跑去,很快就隐没在起伏的土坡之后。
竹林重归死寂,只有风声、虫鸣,和两具逐渐冰冷的躯体,见证着刚刚发生的、戛然而止的厮杀。
苏九将身形压得极低,充分利用每一道田埂、每一丛灌木、每一堆废弃的农具作为掩护。
晨雾湿重,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黏在皮肤和衣物上,很不舒服,但也提供了绝佳的遮蔽。
临江渡口比他想象的要大。
远远望去,除了几排高大的青砖仓库,还有延伸至水中的木制栈桥,岸边散乱停着些平底沙船和乌篷小舟。
此刻时辰尚早,渡口一片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风灯在雾中摇曳,光线微弱。
他绕开了正面可能设有岗哨的大路,从一片稀疏的芦苇荡边缘摸索过去,靠近仓库区的侧面。
这里堆叠着许多空置的货箱、篓筐和废弃的缆绳,散发着鱼腥、桐油和霉烂木头混合的气味。
苏九像只谨慎的老鼠,在这些杂物的阴影间穿梭,最终选中一处堆得特别高的、散发着干草气味的货箱堆。
他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利用箱体的缝隙,将自己隐藏起来,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正好可以俯瞰下方一小片靠近水边的空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气似乎淡了些,天色更加明亮。
渡口开始有了零星的人声和活动迹象,但大多集中在远处的码头主区。
苏九耐心等待着。
终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很多人,只有两个。
从仓库的另一侧拐出来,走到了苏九下方那片空地上。
两人都穿着普通的深色短打,像是码头力工的打扮,但步履轻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透着一股不同于常人的警觉。
他们走到靠近水边的位置,停下,低声交谈起来。
苏九屏住呼吸,极力凝神去听。
风向正好,断断续续的对话碎片随着湿冷的晨风飘了上来。
“……那老小子……嘴硬得很……”
“……熬了一宿……啥也没吐……”
“……主人那边……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