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的刘头儿上下打量了阿旺一眼,这小子平日闷头干活,今日倒是主动。
他点点头:“行,跟上,到了那边机灵点,少看少问。”
阿旺憨笑着应下,接过沉甸甸的米担子,混在送米的队伍里,朝着慈恩私塾方向走去。
肩上的米袋压得扁担吱呀作响,混合着米糠的干燥气味钻入鼻腔,他却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系统那冰冷又清晰的提示音还在脑海里回响,“假痴不癫”……装傻充愣,这事儿他小时候为了躲挨打可没少练,但对着那些可能杀人不眨眼的影蛇残部装,心里实在没底。
到了私塾后门,那面色黝黑的哑巴婆子依旧沉默地开门,用眼神示意他们把米放到厨房指定位置。
阿旺刻意落后两步,趁其他人卸米时,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院子比昨日从窗洞看到的更大些,青砖铺地,角落摆着几个腌菜缸,那扇被木板钉死的厢房门就在西北角,看着就透着股阴森。
“米放这儿。”一个略显沙哑、带着书卷气却难掩阴冷的男声忽然在厨房门口响起。
阿旺心头一紧,慢慢转身。
只见一个穿着半新青色直裰、头戴方巾、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背手站在那里,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像钩子,正是私塾里那位据说“性情大变”的夫子。
他目光扫过阿旺和其他几个送米伙计,最后落在阿旺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是新来的?”夫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头儿赶紧上前赔笑:“回夫子话,这是咱们米铺新来的帮工,姓旺,乡下小子,有的是力气。”他悄悄扯了阿旺一下。
阿旺立刻按照事先演练和系统提示,把眼神放空,嘴角甚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协调的傻笑,挠挠头,含糊道:“夫……夫子好。俺娘说,送米……要送到地方。”声音不大,带着点乡下口音,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夫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阿旺脸上刮过,似乎想从那呆滞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
但阿旺眼神涣散,脸上就写着“不太聪明”四个字。
夫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或许觉得这么个浑小子确实没什么威胁,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米放下,赶紧走,莫惊了孩子们读书。”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阿旺心里刚松半口气,那股“假痴不癫”的技能效果让他身上的紧绷感奇迹般地舒缓了不少,思维反而更清晰。
他放下米担子,动作故意显得有些笨拙,眼睛却“不经意”地瞟向西北角那间钉死的厢房。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带着痰音和痛苦的咳嗽声,极其模糊地从那厢房方向飘了过来,紧接着是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嘶哑的低语:“……那些事……我记不全了……真的……记不全……”
声音虽弱,但阿旺耳朵尖,听得真真切切!
是张铁嘴!
他心脏猛地一缩。
前面已经转过半个身的夫子,脚步倏地顿住。
他霍然转身,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向厢房方向,脸上瞬间覆盖了一层寒霜。
他显然也听到了那声音,或者说,他一直就在担心里面的人发出动静。
阿旺知道,最关键的时候来了。
他按照脑海中那仿佛刻印般的指示,在夫子视线扫过来的瞬间,猛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呆滞的样子,甚至因为“听到了不懂的话”而显得有些困惑和害怕,他扯着嗓子,用比平时大不少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乡下小子闯了祸不知所措”的调子喊道:
“夫……夫子!俺……俺没听懂您刚才说啥?啥事记不全?”
这一声喊,在略显寂静的私塾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还没完全离开厨房的送米伙计都吓了一跳,愕然看向他。
那哑巴婆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夫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蠢得冒泡的一嗓子打断了注意力,注意力被迫从厢房拉回到阿旺身上。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眼中厉色一闪,但仔细看了看阿旺那副完全状况外、仿佛只是因为没听清话而着急的蠢样子,心里的惊疑又打了个折扣。
这种浑人,可能真是嗓门大没眼色。
“闭嘴!”夫子低声斥道,声音里压着火气,但警惕性的确因为阿旺这番“驴唇不对马嘴”的打岔而略微下降。
他更急于去厢房查看情况,不耐烦地指着厨房:“米放好了就滚!厨房在那边!”
阿旺却像是没完全理解“滚”的意思,或者说,故意曲解了。
他指着厨房方向,眨巴着眼,语气认真又带着点固执:“米……放那儿?俺娘说了,米要放干燥的地方,地气重了容易霉……”他一边说,一边脚下慢慢挪动,不是朝厨房,而是不着痕迹地靠近后院方向,眼睛还“好奇”地往那钉死的厢房窗户瞟。
“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夫子彻底不耐烦了,见这傻小子居然往敏感地方凑,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狠狠推向阿旺的肩膀,试图把他赶开。
阿旺早就等着这一下。
夫子手掌推来时,他借力就势夸张地惊呼一声,“哎呦!”身体顺势向后一倒,不偏不倚,刚好摔在了那间钉死厢房的窗台下方!
地上有几块碎砖,硌得他生疼,但他顾不上了。
就在身体接触地面的刹那,他右手从怀里闪电般摸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那是苏九哥昨夜悄悄塞给他,嘱咐他在关键时刻,想办法接近目标房间时用上的东西,说是“可能有点用”。
他假装手忙脚乱地试图撑地爬起,左手在窗板上胡乱一撑,右手却在阴影掩护下,精准地将那团纸塞进了窗板与墙之间一道狭窄的、刚好能容手指探入的缝隙!
动作快得几乎只有一道残影。
纸团消失在缝隙里的下一秒,屋内立刻传来一声轻微的、纸张落地的“啪嗒”声,随即是一阵急促压抑的喘息,像是被困之人骤然看到了希望又不敢相信。
夫子本来只是驱赶,没料到阿旺会“摔”到窗下,更没看到他塞纸的动作。
但屋内那异常的响动,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神经上!
他脸色瞬间大变,也顾不上阿旺了,猛地转身冲向厢房门,从腰间飞快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去开那把厚重的铁锁。
就是现在!
阿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泥鳅还滑溜。
他完全没理会开锁的夫子,反而像是被吓坏了,跌跌撞撞跑回厨房方向,对着那几个还没走远、正好奇张望的送米伙计,还有闻声从旁边课舍探出头来的几个蒙童,扯着嗓子就喊,声音充满了大惊小怪的恐慌:
“老……老鼠!夫子!厨房米缸里有大老鼠!吓死人了!”
“老鼠?!”
“哪儿呢?”
几个半大孩子一听老鼠,顿时来了精神,也不怕夫子了,呼啦一下就朝厨房涌过来看热闹。
刘头儿和伙计们也被这突发状况弄懵了,下意识跟着孩子们往厨房门口挤。
一瞬间,厨房门口和通往后院的小路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正拼命开锁的夫子听到“老鼠”和孩子们的喧哗,气得眼前发黑,猛地回头,只见阿旺正躲在几个孩子后面,一副惊魂未定的傻样,手指还乱指着米缸方向。
“都给我让开!”夫子厉声喝道,但孩子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厨房里阿旺还假装害怕地嚷嚷“那老鼠眼睛发红”,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掩护下,阿旺像条游鱼,从人群缝隙里矮身钻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刚被打开的厢房门口。
门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药味和长期不通风的污浊气息。
一个穿着脏污长衫、头发花白散乱、面容枯槁憔悴的老人,正扶着墙壁剧烈喘息,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纸团,另一只手试图抬起,却因为虚弱而颤抖不已。
正是失踪多日的说书人张铁嘴!
阿旺根本没时间多问,低喝一声:“张老先生,得罪了!”弯腰下去,肩膀一顶,手臂一揽,竟将枯瘦的张铁嘴背了起来!
老人出乎意料的轻,但也足够让阿旺脚步一沉。
“你……你干什么?!”夫子刚转过身,就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甩手就朝阿旺冲来。
阿旺背着人,转身就往外跑,脚下生风。
他跑到后院门口,眼看夫子就要追上,急中生智,猛地扭头,对着那气急败坏、书生打扮的夫子,用最大嗓门喊道,脸上还带着那副憨傻又莫名的兴奋:
“先生!先生别急!您要的《百家姓》俺背给你听——‘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不对,是‘鸡鸭鱼肉,青菜萝卜’!俺娘昨晚刚教的,可别记错了!”
这胡言乱语、完全不着调的“百家姓”内容,配上阿旺那副“我在帮你干活”的诚恳傻样,在追出来的人看来,简直就是一个脑子不清醒的愣小子,背着不知道哪儿捡来的(或偷来的?
)老头,还坚信自己在完成夫子交代的背书任务!
夫子追到巷口,正要发作,却见巷子外面已有早起摆摊的邻居和路人好奇地望过来。
阿旺这嗓门够大,那句“鸡鸭鱼肉青菜萝卜”更是引得好几人发笑。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一个私塾夫子,难道能当街追打一个背着“疯老头”的米铺傻伙计,还去抢人吗?
这解释不清!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旺,嘴唇哆嗦着,却不敢真的追出去强行抢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旺背着张铁嘴,跌跌撞撞却速度不慢地拐出了巷子,消失在街角人流中。
那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和伙计还堵在后院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老鼠”和“那个傻小子”。
阿旺背着张铁嘴,专挑人多的小巷和集市边缘钻,跑了足有一刻钟,直到肺里火辣辣地疼,才在一处僻静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停下来。
他小心翼翼将张铁嘴放下,让他靠着墙壁坐好,自己则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流下。
张铁嘴靠着墙,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眼神却努力聚焦在阿旺脸上,浑浊的眼中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更深的急切。
他摊开一直紧攥的手,那个被汗水浸湿的纸团静静躺在掌心。
阿旺喘匀了点气,正想问话,张铁嘴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个字都耗尽力气,却异常清晰:
“快……快走……他们给我下了软骨药……劲还没过……但我记起来了……那张纸……”他虚弱地喘了口气,手指颤抖地指向阿旺,“你师父……苏九……对不对?他塞进来的……上面的字……我认得……”
他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续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光芒:“……我记起的那些事……还有那晚我偶然看到的、他们藏起来的半张图……连着的……是一个更大的图谱……关于……”
话未说完,他猛地低头,又是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阿旺连忙蹲下扶住他,急道:“老先生,您别急!我师父就在前面汇合点!咱们这就过去!”
张铁嘴勉强止住咳,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阿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图谱……和‘龙睛’有关……他们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