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映不出星月。
因为它被另一片更浓稠的、带着腥气的黑暗吞没了。
那是死亡的寒光。
“嘶——!”
苏九的瞳孔在刀锋及面的瞬间收缩成针尖,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个极其狼狈、却也极其有效的矮身翻滚,整个人像块被踢飞的石头,顺着官道旁斜坡的惯性,“咕噜噜”滚向侧后方的竹林深处。
冰冷的刀风贴着他的天灵盖掠过,带走几根发丝,斩断几缕夜风。
他甚至能闻到刀身上残留的、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噗通!”
背部撞上一截半露地面的老竹根,剧痛传来,却也让他翻滚的势头停住。
来不及喊疼,也来不及骂系统。
因为另一道无声无息的刀光,如同毒蛇吐信,已经从他侧前方的阴影里,斜劈而下,直取腰肋!
这他娘的是双刀合璧,玩接力赛呢?!
苏九魂飞魄散,肾上腺素瞬间飙到顶点,手脚并用地向旁边一扑——这次不是滚,是爬!
姿势难看到家,但救命啊!
“嗤啦——”
刀锋划破他刚才趴着位置的地面,泥土和草屑飞溅,有一截刀尖几乎是擦着他的小腿外侧掠过,裤管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凉意侵入皮肤,也不知划破皮没有。
两名黑衣刀手一前一后,沉默得如同两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石像。
没有呼喝,没有咒骂,只有刀刃破空的“咻咻”声,和他们踏在落叶上极其轻微、却稳定而致命的“沙沙”声。
配合默契,招招直奔要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操!”苏九终于挤出一声破音的咒骂,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来,背靠一丛相对茂密的竹子,气喘吁吁,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胸口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下阵阵抽痛,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要完!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踉跄的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是复制者!
这老哥脸色惨白如纸,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刚才的摔滚也牵动了伤势,但他手里……他手里竟然不知从哪儿摸到了一根足有小臂粗细、断裂的青竹竿!
“嘿——呀!!!”复制者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给自己壮胆的怒吼,双手抡起竹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正扑向苏九的那名刀手拦腰横扫过去!
风声呼啸!
这一下毫无章法,但胜在势大力沉,又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半残的“累赘”会突然爆种,还抄起了“重兵器”,前冲之势不得不一顿,手中长刀由劈转格。
“砰!”
竹竿重重砸在刀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刀手身形微晃,后退了半步,虎口似乎被震得发麻,看向复制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恼怒。
但复制者更惨。
巨大的反震力通过竹竿传回他受伤的手臂,他闷哼一声,整张脸皱成苦瓜,竹竿脱手飞出,人也“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握着手腕,疼得直抽冷气。
“我靠!老哥你这波助攻有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啊!”苏九看得眼皮直跳。
然而,就是这争取来的、不到一息的宝贵时间!
苏九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入自己怀中那个不起眼的粗布褡裢里。
那里有几包他最近“顺手牵羊”……啊不,是“合理利用资源”弄来的小玩意儿。
指尖触到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触感细腻微凉。
就是它了!
“兄弟,对不住了,借你脸一用!”
苏九低吼一声,看准那名被复制者逼退、正要再次挥刀扑来的刀手面门,猛地扬手!
“噗!”
油纸包在空中炸开,一团细腻的、灰白色的粉尘,劈头盖脸地朝着刀手的上半身罩去!
正是他从米铺后院顺手牵羊的——石灰粉!
纯天然,无添加,防身居家必备良品!
“啊——!!!”
石灰粉入眼入口入鼻,那名刀手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惨嚎。
他本能地闭眼,丢下刀,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抓挠,想要抹去那灼烧般的粉末,呼吸顿时紊乱,攻势彻底瓦解。
机会!
苏九眼中狠色一闪,如同捕食的狸猫般猛地蹿出,目标明确——地上那把长刀!
他的动作快得带风,俯身,抄刀,转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压榨出了潜力,或许是系统偶尔不坑爹时给的那点基础身法打底。
冰冷的刀柄入手沉重,带着另一人刚刚留下的余温。
苏九没有学过刀法,但他知道怎么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人失去战斗力。
他跨步上前,避开对方胡乱挥舞的手臂,双手握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将厚实的刀背,朝着那名捂着眼睛的刀手颈侧,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不同于砍入血肉的锋利,而是钝器击打的沉实。
那刀手身体猛地一僵,翻着白眼(尽管被石灰糊住了看不太清),喉咙里“嗬嗬”作响,软软地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另一个刀手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得顿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捂眼倒下的同伴,又看了看手持染血(其实是灰)长刀、眼神凶狠如受伤野狼的苏九,还有那坐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的复制者……
这剧本不对啊!说好的轻松收割呢?
几乎是本能地,他做出了最符合杀手准则的选择——撤!
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想往竹林更深处遁去。
“想跑?问过我没有?!”
苏九此刻哪里肯放虎归山?这要是跑了,引来更多追兵怎么办?
他想也不想,抡起手臂,将手里那把还有点沉的长刀,像掷标枪一样,朝着那逃跑黑影的膝盖后方,奋力掷了出去!
他的准头本不咋样,但此刻生死关头,精气神高度集中,加上距离不远,那刀手又是仓惶逃跑,背影目标不小。
“嗖——”
长刀划破夜空,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铛啷!”一声,并没有刺中,但厚实的刀柄部分,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刀手的右腿膝弯处!
“呃啊!”逃跑的刀手发出一声痛呼,膝弯遭受重击,右腿一软,顿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一时却哪里能够?
“复制者!”苏九大喊一声。
坐在地上的复制者一个激灵,强忍着手臂剧痛,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抄起刚才掉落的那根竹竿,用尽力气,将尖锐的断口,死死抵住了跪地刀手的咽喉!
“别……动!”复制者声音颤抖,但眼神决绝。
苏九这才松了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背靠着竹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火烧火燎地疼。
他几步走到那个被石灰粉放倒的刀手身边,蹲下身,先小心地把他掉在地上的刀踢远,然后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苏九目光落在他脸上,忍着那黏腻的石灰混合物,伸手扯下了他的面巾。
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面皮粗糙,颧骨突出,完全陌生。
他快速搜身,除了几两碎银子、一把匕首和火折子,再无他物。
“那边那个,也扯了看看!”苏九对复制者道。
复制者依言,用竹竿死死抵住,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扯跪地刀手的面巾。
同样陌生的面孔,眼神里除了痛楚和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苏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谁派你们来的?”苏九的声音沙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而有压迫感,尽管他此刻腿肚子还有点转筋,“‘无面人’?还是……别的什么‘丙组’、‘丁组’?”
他故意诈了一句。
那刀手眼神微微一动,但嘴唇紧抿,一个字也不肯说。
“啧,还挺硬气。”苏九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老哥,你看,你同伴躺那儿了,你也跑不了。咱们聊聊,说不定还能留条命,是不?”
刀手依旧沉默,眼神看向别处,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苏九叹了口气,站起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个还能说话的刀手身上。
很快,他在刀手内衬的暗袋里,摸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掏出来一看,借着竹林缝隙漏下的、微弱的星光,苏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铸造粗糙,边缘有磨损。
正面,用阴文刻着三个字:丙组九号。
翻过来,背面则是两个稍小的字:临江分舵。
临江分舵?
苏九飞快地在脑海中检索。
安州附近,似乎没什么特别出名的、叫“临江”的江湖门派或帮会。
倒是有一条穿过安州地界、流向东南方的大河,叫临江。
他捏着铜牌,指尖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和粗糙的纹路,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前朝余孽?
还是本地黑帮?
或者……是那个神秘的“命运共鸣剂”引来的追猎者?
“丙组九号……”苏九摩挲着铜牌,状似无意地低声念叨,“那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目标就我们两个?还是……有别的什么‘大鱼’要钓?”
他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刀手的反应。
那刀手听到“丙组九号”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听到后面的问题,却依旧死死闭着嘴,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嘲弄。
仿佛在说:你休想套出任何话。
苏九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那个,心里有些烦躁。
活口难得,线索就在眼前,可撬不开嘴,等于白搭。
他捏着铜牌,正思忖着要不要用点更“物理”的手段试试——比如用系统那些不靠谱的“审讯选项”赌一把——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沉默跪地、被竹竿抵住咽喉的刀手,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竟不顾咽喉处的致命威胁,脖子猛地向侧面一偏一缩,同时整个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向后仰倒!
复制者猝不及防,竹竿尖锐的断口虽然划破了他脖颈的皮肤,带出一溜血珠,却没能刺穿!
而那刀手利用这瞬间的挣脱,右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探入自己口中——
“不好!他嘴里有东西!”苏九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扑上去想阻止。
但,晚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玻璃或蜡壳碎裂的脆响。
那刀手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他停止了挣扎,身体软倒在地。
他的嘴角,一股细细的、黑色的血线,缓缓溢出。
他最后看了苏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嘲讽,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然后,他头一歪,气息断绝。
从咬破蜡丸到气绝身亡,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快得让人心底发寒。
复制者吓得松开竹竿,连滚爬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苏九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冰冷的铜牌。
竹林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夏虫更加凄厉的鸣叫。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个昏迷的活口。
手里是意义不明的铜牌。
脑海里是系统刚刚弹出的、充满惊叹号的警告,以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名为“临江分舵”的未知阴影。
夜色,更深了。
而前方的路,仿佛也笼罩上了一层更加浓重、更加粘稠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