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铁、电三册合到一张桌上,产量先涨了两成。
不是矿井突然多出煤,也不是铁炉凭空增产。过去煤矿把出井数记作交货,铁厂只记进场数,路上淋湿、掉落和车队滞留各算各的。合署第一次把矿、炉、运三段接起来,重复计算被挤掉,真正能进炉的煤反而比旧报表少。
军方代表看见总表,第一句话仍是:“既然统一调度,下月多交三成。”
陈阳把湿煤、断车和炉停时辰推到他面前:“合的是账,不是凭空多出三成货。”
三署暂名合办处,只协调订单、运输和动力。晚明矿井、铁冶和商运仍由不同地方人手经营,既有矿主、炉主、车户和官营任务,没有一纸命令便变成现代一体钢厂。
接口损耗很快显形。
一座铁炉常因煤车晚到熄火,煤矿却在另一日堆满无人来运;电厂检修时没有提前通知水泵房,矿井排水被迫改用畜力。合办处把交接时辰排开后,炉停减少,矿口也少一批露天湿煤。
第一周产量确有上升。
但一辆煤车在铁厂门外翻倒,立刻揭出合署后的另一种隐患。车户为了赶统一时辰,把原本两车的湿煤压在一车上,轮轴受不住,砸伤了赶车人的腿。煤没少出矿,铁厂仍断料半日。
运输主事想把责任全记给车户。车户拿出合署催单,上面写迟到一刻扣钱,却没有给雨后减载留任何余地。统一时辰减少了等待,也把所有人逼向同一把过紧的尺。
新调度因此增加道路与天气栏。雨后车队可申请减载、分车或改时,申请须在出发前留记;临时私自超载仍由车户负责。翻车人的医费由车户、下单处和道路维护各担一部分,事故不再被塞进“运输损耗”。
铁厂抱怨这样会让煤更迟。合办处只得安排一处近炉小仓,晴日多存半日用煤,仓量过多又会压住资金并增加受潮。接口改善从来不是一张总表完成,而是一座会积水的小仓也要有人管。
随之暴露的是一条没有通风记录的深巷。
安全员在矿册上找不到近十日风向、灯焰异常和支护更换。矿主韩茂说那条巷产煤最好,老矿工凭经验知道何处能进,写不写记录不影响出煤。
安全员带一盏隔护灯下井。走到第三道支木,火焰明显变弱,顶板还有新掉的碎石。支木一根受潮发软,却用新泥抹过表面,看着像刚加固。
韩茂说这是工人偷懒,不该停整条巷。他承诺当夜换木,第二日照常出煤。
两名矿工站在后面不说话。安全员问谁在最近一次掉石时当班,没人肯签字。工头盯着他们,手里的工钱册没有合上。
合署使产量压力从三处汇到一处。军方催铁,铁厂催煤,矿主再把压力压到不敢说话的矿工身上。
电厂也把压力反推回来。矿井水泵在用电高峰时频繁跳停,厂长要求合署保证供电;动力主事却说铁炉鼓风同样不能断。两处都拿军需当理由,产量官准备按交货额决定先后。
安全员阻止他单独拍板。水泵停太久会淹巷,鼓风骤停会坏炉,两种失效后果不同。合办处先给矿泵留最低电力,铁炉在可控制阶段降风,夜间再补鼓风时段。安排使当日铁产减少,却避免两边同时出事故。
第二晚,一名电工私自把矿泵回路接到更高负荷,线头过热冒烟。他说若不这样做,井下工人无法开工,矿主会扣钱。线路被迫停检,原本想抢回的两个时辰反而全丢。
电工熟悉设备,没有被赶走。他停岗复训,接线权改为两人确认;矿主也被要求不得以泵未满负荷扣矿工当日等待钱。合署集中调度之后,偷偷改线的诱因同样集中,必须有人能对产量命令说停。
安全员拒签深巷复工。
韩茂当场拍桌:“这是我家几代买下的矿。官署今天说不通风,明天便能说全矿都危险,最后拿一张封条把矿夺走。”
他把自己的成本也摆出来。停深巷一天,支护木与排水仍要花钱;矿工没工钱会散;军方合同若逾期,罚银由矿主承担。过去官差借检查索钱的事并不少见,他不信一个新合署天然公正。
矿工中也有人反对停。年轻矿工按车计钱,深巷封掉后,家里当月就少粮。他问安全员:“你保我不被石头压死,谁保我孩子这旬有饭?”
安全员答不上现成的钱。
韩茂趁势在矿口放话,新朝以安全为名吞矿,要工人联名拒绝合署。几十人围住检查棚,要求拆封条。军方代表又派快马催煤,扬言谁阻军需便按误战处置。
陈阳赶到后,没有宣布没收矿权,也没有停全矿。
他让矿图铺在地上,只封无记录、灯焰异常和支木受损的东深巷。西侧两条浅巷继续作业,运煤车按原契约结算。深巷复工列三项:补通风路,换受损支护,由两名矿工与安全员共同试走。
韩茂要求加第四项:复检若通过,合署赔停工期间无故拖延部分;若仍不通过,须写明哪一处不合,不能只盖“危险”二字。
陈阳答应。监管若无需解释,也会变成新的矿主。
工人停工报告另设封箱。报告人可以不写姓名,由三名轮换人员共同开箱;若内容涉及具体巷道,复检时仍须找独立矿工核实,不能凭匿名纸条无限停产。
第一张报告当晚投进来,说东深巷常在夜班熄灯省油,工头要求靠摸墙行走。工头否认,称写信者与自己有仇。
检查组夜里突查,发现油灯数量确比领用簿少两盏。一盏被工头拿回家,另一盏损坏未报。熄灯并非全巷常态,却有一个班在少灯作业。工头停职,缺灯补齐,不把匿名信中夸大的“常常”当作全部事实。
韩茂也拿出反证:安全员曾在另一矿收过复检餐费。那笔钱有收据,是矿方提供的工作餐,数额很小,却说明检查人员也可能与被查方形成习惯往来。
合署规定复检食宿由公费统一列支,个人不再从矿主处领取。那名安全员没有因一顿饭被赶走,却须申报旧往来,不参与对原矿的单独裁决。
三日后通风道挖通,软支木换掉。试走时,矿工在一处侧壁听见空响,继续开挖又发现旧采空洞。若按原计划复工,车队震动可能引起坍塌。
韩茂脸色灰白,却仍说可以绕过。他请老矿师画出旧洞范围,主张只封二十步,保住后面的煤层。安全员不同意立即下人,要求先打探孔。
双方争了一日,探孔证实空洞只覆盖一段。封闭范围从整条深巷缩成一处危险段,后段另开绕道,至少还需七日。
矿权没有被拿走,煤也没有明日就恢复。
合署报表因此难看起来。第一周接口改善带来的增量,在第二周被深巷停产吃掉。铁厂少两炉料,电厂为排水多用一批燃料,军需零件交付再次延误。
军方代表在会上追问:“制度都建了,为何产量还降?”
陈阳说:“因为以前把危险巷的煤也算成必然能拿到。现在承认拿不到,账才是真的。”
这句话不能给前线变出螺钉。加兹温炮组缺替换件,北路车床仍等轴套,锡兰巡船的线材也在消耗。规则守住一天,短期缺口便更疼一天。
韩茂趁着低谷组织矿主申辩会。他们要求合署不干预售价、不强购矿产,停产须有恢复期限,事故责任不能全压矿主,因为官军急单和运输延误也会逼冒险。
申辩会里并非所有矿主一条心。小矿主担心统一采购把价格压到自己无法维持,大矿主却希望合署给稳定订单,借此挤掉零散同行。有人要求按产量分配运输车,产量少的矿主反问,车越少便越无法增产,永远被锁在末位。
陈阳没有接受单一产量排序。基础车额按已签合同与安全可开巷道分配,临时增量再竞价;存在未整改危险区的矿不能拿预期产量抢车,但安全合格的小矿也不因规模小被断路。
韩茂指责这是官署重新分配市场。陈阳承认合署必然影响交易,所以采购价、车额与拒绝理由必须公开,矿主可申诉。若只说协调而不承认权力,寻租会藏得更深。
第一次车额公示便查出一名主事把两车优先给亲族矿。主事辩称亲族矿离铁厂最近,运输损耗最低。距离理由有一半成立,未申报关系却使决定失去公信。他被调离当期分配,车额重新由三人核,近路优势仍保留一车。
陈阳接受其中大半。生产目标与安全签字分开;产量官无权单独否决停危险区,安全员也无权把局部风险扩大成无补偿封全矿。复检结果公开,矿主可请一名同行矿师参与,工人有停工报告权且不因如实报告扣薪。
停工矿工的最低口粮由合同风险金、矿主和合署各担一部分。韩茂抱怨自己为官署规则付钱,矿工则抱怨补助不足原工钱。没有一方得到全额,至少孩子不必靠父亲冒险下危险巷才能吃饭。
风险金也很快见底。过去合同只留逾期罚款,没留安全停工支出;第一批补助发完,第二批只能暂借工部周转。军需官质问为何用造炮的钱养停工矿工。
陈阳把两种成本并列:不给补助,矿工会在危险未消时要求复工,下一次坍塌的死伤、停产与救援更贵;无限补助又会让矿主把日常维护全推给官署。暂例因此限定补助天数,超过期限须重新核整改进度,故意拖延的一方增加分担。
这没有解决国库不足,只把过去藏在伤亡里的成本提前写到账上。军方当月确实少拿一批铁,停工家庭也只能维持粗粮,低谷由每一边共同感到。
新暂例贴上矿口时,有人夜里撕掉半张。第二天又有人补贴一张手抄本。矿工们仍在争论,煤车也比旧日少,合署没有带来整齐欢呼。
东深巷绕道第六日发生小塌方,幸好尚未复工,无人伤亡。韩茂看着落石,第一次在复检单上主动加了一项顶板听查。他没有因此变成拥护合署的人,只是不再坚持明日必须开巷。
低谷仍在。军需官削减三处非关键设备用铁,印刷机又降一档速度;一项制度守住了矿工停工权,却把物资荒的痛从地下搬到每条生产线上。
此时西路转来伊斯法罕的消息。
市集与宗教庭院正在传播大夏毁教的说法。有人称圣陵已被炮火夷平,有人说大夏将按异教徒加税,还有人拿出一张伪造告示,鼓动居民烧掉与西路往来的商铺。
军中有人建议用恐惧补回兵源,抓散谣者、扣教士家属、强征城外粮。若这样做,矿口刚写下的停工与申诉,西路早先保住的账证和民粮边界,都会在一夜之间被自己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