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崇明能想到的、唯一稳妥、也最可行的破局之法。
他心中已然默认,阴世连的打算,定然便是如此。
可预想中的颔首应允并未到来。
身侧的阴世连静静立在阴影之中,身形挺拔巍峨,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漠疏离的沉沉黑雾。他面上无半分表情,五官深邃冷硬,一双眸子漆黑如寒潭,不见丝毫光亮,亦无半分情绪起伏,仿佛世间万物、众生祸福,皆入不了他的眼底。
听闻崇明的问话,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换血之法,只能施展一次。”
阴世连的嗓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碾过粗砺石壁,冰冷、平直,没有半分温度,淡淡道出残酷的真相,“当初你能借此蜕魔,绝非秘术万能,不过是机缘巧合、侥幸罢了。”
崇明眸光一凝,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屏息凝神,静静听他细说缘由。
“镇南王遗留的上古异种血脉,霸道刚烈,至阳至盛,而婴偶王本源魔力阴寒诡谲,至阴至邪。”
阴世连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拆解着当年那场独一无二的蜕变,“两种极致力量在你体内对冲交融、相互制衡,阴阳相济,方才勉强稳住血脉根基,让猎蝽的换血秘术得以成型,没让你当场爆体而亡。”
“这般天地机缘,千载难逢,仅此一次。”
阴世连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崇明身上,目光淡漠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规劝,不似往日的冷漠狠戾,反倒藏着一丝权衡利弊的考量:“如今时移事易,再想故技重施,让你以自身魔血渡给一个普通人族太子,成功率微乎其微,近乎于无。”
“强行施术,要么赵嘉佑承受不住魔血侵蚀,经脉尽断、当场暴毙;要么你自身魔力耗竭、血脉受损,修为大跌,得不偿失。”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字字真切:“你是魔宫四将之一,为魔域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根基难得、前程可期,犯不着为一个人族储君,去冒这九死一生的险。”
此言一出,崇明心底倏然微动。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阴世连,心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世人皆言,魔域不动尊阴世连,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心硬如铁,视众生性命如草芥,眼中唯有魔域霸业,从无半分恻隐之心。
可此时此刻,崇明却清晰地感知到,这位素来令人敬畏又忌惮的魔域尊主,心底尚且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良心与分寸。
阴世连向来精于算计,凡事皆以魔域利弊为先。在他眼中,万物皆可权衡,众生皆可取舍。
于魔域而言,崇明价值千金。
他年少成名,战力卓绝,忠心耿耿,是魔宫最得力的战将之一,是未来可期的中坚力量。可赵嘉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空有储君虚名的人族棋子。
棋子可以替换,可以舍弃,可得力战将,万不能折损。
阴世连不愿让他冒险,从来不是心软,而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
可偏偏,这份冰冷的权衡与考量,落在此刻的崇明眼中,竟成了难得的善意。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窗外的风声愈发清晰,呜呜咽咽,如同低泣。
崇明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心头所有笃定的盘算尽数崩塌。
他原本以为找到了唯一的生路,以为换血便是破局的答案,可阴世连几句话,便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预想。
崇明自认心思缜密、看透人心,可面对阴世连,始终看不透、摸不准。
这位魔域不动尊,时而狠绝暴戾、不择手段,时而又分寸有度、权衡克制,心思深沉如海,藏着无尽的隐秘,让人永远猜不透他的真正心思。
崇明压下心底的茫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带着全然的求教:“那依阴前辈的意思,眼下局势,该当如何?”
他此刻已然无计可施,只能全然听从阴世连的安排。
看着崇明眼底的困惑与恳切,阴世连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弧,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诡谲。
他刻意停顿片刻,话至嘴边,偏偏只说一半,故意留白,吊足了人心底的期待与不安。
“本尊倒是恰好,有一个最简单、最省事的法子。”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崇明心头瞬间升起强烈的不安。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浸透四肢百骸。
崇明太了解阴世连了。
这位不动尊口中的“最简单的法子”,从来都伴随着最狠戾、最决绝、最不留余地的代价。
越是轻易的办法,背后藏着的算计与杀戮,便越是残酷。
崇明心头警铃大作,眉眼间悄然染上一层凝重,克制着心底的不安,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敢问前辈,是何办法?”
阴世连缓缓抬步,身形从阴影中走出半步,清冷的天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颜上,却驱散不开他周身萦绕的沉沉戾气。
他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昏睡的赵嘉佑,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看着的不是一位一国储君,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丢弃的无用器物。
随即,他语气平淡、云淡风轻地吐出一番字字诛心的话语,将心底最狠的打算,和盘托出。
“无需费尽心机护着他出城,更不必冒险施术换血。”
“我们此刻,便悄无声息了结了赵嘉佑的性命。”
“一了百了。”
短短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裹挟着彻骨的寒意,瞬间灌满整间小屋,让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崇明浑身一震,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滞,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还未等他从错愕中回神,阴世连淡漠的声音便继续响起,条理清晰,算计缜密,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早已谋划周全的毒计。
“杀了他,北平城的搜捕便再无意义。我们不必带着累赘闯关,不必躲避结界禁制,更无需冒险与人族府军、仙门修士周旋,可从容脱身,安然返回魔域。”
“待回到魔域,本尊寻擅长易容幻化秘术的族人,精修妆容、模拟气韵、模仿言行,完美顶替赵嘉佑的身份。”
“届时一个真假难辨的太子重回大易皇宫,便可轻易哄骗朝中那些庸碌无能的皇室宗亲、迂腐朝臣,玩弄整个大易王朝于股掌之间。”
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极致的嘲讽与轻蔑:“凡夫俗子的肉眼凡胎,浅薄狭隘的人心眼界,区区人族皇室,又有谁能分得清,坐在东宫之位上的,究竟是真的赵嘉佑,还是魔域幻化的假太子?”
字字句句,冷静、狠绝、滴水不漏,是最完美的权谋算计,也是最冰冷的杀伐决断。
阴世连说完,便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坦然,无半分愧色,仿佛诛杀一位储君、顶替一国太子,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崇明,早已心神巨震,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着惊怒、骇然、难以置信,万般情绪交织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他抬眸死死看着阴世连,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怒火与震惊,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确定——阴世连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是随口试探,不是虚言恐吓,而是真心实意,想要就此斩杀赵嘉佑,以绝后患,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劳永逸解决眼下的困局。
寒意彻骨,浸透心肺。
在阴世连的眼中,赵嘉佑的性命,从来一文不值。只是一枚可供利用、亦可随时舍弃的棋子,活着有用,便是筹码;活着累赘,便可以毫不犹豫、随手抹杀。
可只有崇明自己清楚,自始至终,他对赵嘉佑,从未有过半分杀意。
他步步筹谋、冒险潜入北平、孤身涉险擒下太子,所有的目的,从来都只是将赵嘉佑带回魔域。
他想要的,是囚禁,是制衡,是以此为筹码,拿捏大易皇室,对峙仙门归宗,为魔域争取更多主动权与胜算。
他想过软禁、想过折磨、想过以此要挟人族,唯独从未想过——要取赵嘉佑的性命。
崇明胸口阵阵发闷,心底又怒又寒,望着眼前冷酷漠然的阴世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一室昏暗,风声萧瑟。
一边是阴世连冷酷决绝、毫无余地的杀局算计,一边是自己固守底线、只囚不杀的本心执念。
小小的破旧木楼之内,无声的对峙已然悄然成型,暗流汹涌,凶险暗藏,较之城外重兵围城的危局,更让人窒息万分。
一阵风起,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将两道对峙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空气中紧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崇明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翻涌着万般焦灼,目光沉沉落在身前一身冷冽煞气的阴世连身上。
阴世连三言两语要直取赵嘉佑性命的那一幕,此刻仍刺在崇明眼底,惊得他心口阵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