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
这三个字轻轻落下,音量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崇明心头,让他心神骤然一震。
崇明猛地抬眸,眼底盛满了清晰的震惊与恍然,无数碎片记忆瞬间拼接完整,所有的谜团,在此刻终于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阴世连看着他骤然变幻的神色,轻声问询:“镇南王,你应当听说过吧?”
崇明薄唇微抿,缓缓颔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厚重,带着几分肃穆敬重:“晚辈知晓。”
他如何不知。
魔域镇南王,正是岚皋与他的前身,也就是真正的崇明,血缘上的亲生父亲。
那段尘封在魔域史书深处、悲壮而辉煌的过往,他早已听岚皋亲口诉说无数次,烂熟于心,铭记于心。
昔日魔域四分五裂,群雄割据,战火纷飞,天下大乱,诸王混战,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镇南王少年成名,骁勇善战,智勇无双,一身正统魔血脉精纯霸道,战力冠绝天下。
他一生忠心耿耿,誓死追随先魔君哥舒夜,是先魔君麾下最得力的股肱重臣,是镇守魔域南疆的不败战神,征战四方,平定叛乱,守万里疆土,护万千魔众,战功赫赫,威名震天。
奈何乱世无情,英雄命短。
在一场决定魔域江山归属的终极决战中,镇南王为护主君周全,为守魔域山河,孤身断后,身陷重围,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最终血染疆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壮烈殉国。
英雄落幕,只留下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一双幼子——岚皋与崇明。
彼时兄弟二人年岁尚幼,无依无靠,孤苦无依,在乱世残躯中艰难存活,颠沛流离,受尽苦楚。
先魔君战亡,乱世既定,新君哥舒危楼执掌魔域江山,平定四海,稳定乾坤。登基之后,圣君四处寻访忠良遗孤,终将流落民间、挣扎求生的两兄弟寻回魔宫。
念及镇南王一生忠勇、为国殉身,圣君心生悲悯,亦惜二人天资卓绝、根骨绝佳,便亲自安排教养,因材施教。
圣君将年长沉稳、心性坚韧的岚皋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栽培,悉心打磨,传授权谋武道,倾力培养;将年少灵动、天赋特异的崇明送入最残酷冷血的修罗场,历经生死淬炼,磨砺心性战力。
兄弟二人虽际遇不同,境遇迥异,却皆承袭了镇南王的绝世风骨与卓绝天赋,从未辜负父辈荣光,从未辜负圣君栽培。
二人于绝境中崛起,于厮杀中成长,凭一己之力,浴血拼搏,步步攀升,最终双双凭借自身赫赫战功与无上实力,位列魔宫四将之列,执掌魔域权柄,镇守一方疆土,成为圣君最信任、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悲壮浩荡,震撼人心。
崇明立于原地,心神久久无法平复,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复杂情绪,震惊、敬重、酸涩、疑惑、愧疚,万般思绪交织缠绕,在心底反复拉扯。
原来如此。
一切的根源,皆源于此。
离歌身上流淌的,是镇南王最纯正、最霸道、最包容的正统魔血脉。
这般至高无上的魔域本源血脉,包容性极强,兼容性无双,可兼容三界各类血脉本源,不惧凡人精血,不惧修士灵脉,不惧天道反噬。
也正因如此,当年那场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猎蝽换血禁术,才能顺利成型,圆满成功。
离歌是以自己与生俱来的、独一无二的镇南王正统血脉为根基,以自身神魂性命为代价,硬生生逆天改命,破开宿命枷锁,将他从婴偶王的必死之局里彻底捞了出来。
一念至此,崇明心口骤然涌上滔天的愧疚与茫然。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场救命之恩,到底沉重到了何种地步。
从来不是简单的举手之劳,不是寻常的侠义相助。
是倾尽本源、倾尽性命、倾尽一切的极致成全。
离歌师兄赌上了自己的神魂、血脉、性命与轮回,用自己的一生,换来了他的一线生机,换来了他今日的重生与成就。
可自始至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安然享受着对方拼死换来的生机,安然接纳着对方献祭的血脉本源,安然拥有了逆天机缘与无上修为,却懵懂数年,一无所知。
他一直以为自己知恩图报,尽心尽力效忠魔域、辅佐岚皋兄长,便是报答了恩情。可此刻才知晓,自己所有的付出,在对方倾尽一切的牺牲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心底的迷雾并未彻底散去,反而滋生出更深沉的疑惑。
若离歌师兄是镇南王之子,是岚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那他当年舍命救自己,真的只是偶然吗?
这桩跨越生死、牵连血脉传承的隐秘,岚皋兄长到底知晓多少?圣君又是否早已洞悉全局?
层层迷雾依旧笼罩前路,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包裹住崇明,让他深陷棋局之中,看不清真相,摸不透人心。
他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归沉静,默然立在魔殿冷雾之中,静待后续答案,心底已然下定决心,无论真相何等沉重、何等颠覆,他都必须一一探明,查清所有隐秘,不负逝者,不负恩情,不负本心。
晚风穿过北平城斑驳的街巷,卷着深秋的寒意,从破旧木楼的窗棂缝隙里丝丝缕缕钻进来,吹动屋内微凉的空气,也拂乱了人心底沉沉的算计与纷乱。
崇明立在窗边,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素色衣袍在昏暗的天光里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白皙。他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浅淡的青白,方才盘旋在心头的万千疑云,此刻尽数压了下去。
离歌之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密的冰针,轻轻扎在他心口,隐隐作痛,却被他强行按捺、暂时搁置。
自离歌离奇殒命的那一刻起,无数细碎的疑点便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散。他始终不信离歌的死是意外,更不信魔域流传的那些片面说辞。
只是此刻身处人族北平腹地,四面皆是罗网,仙门归宗的修士驻守城外,大易王朝的府军遍布街巷,处处危机,步步凶险,根本容不得他沉溺于追查真相的思绪之中。
他心中早已笃定,所有藏在暗处的阴谋、所有关于离歌惨死的蹊跷,都不必急于一时。
只需安然脱身,返回魔域,一切自有分晓。
待到重回魔宫,他便第一时间寻上岚皋兄长,一一对峙、层层求证,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被隐瞒的猫腻,悉数扒开看清。
可在此之前,所有私念、所有仇疑,都必须往后搁置。
崇明缓缓垂落眼帘,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神色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清醒。
他心里无比清楚,眼下重中之重,从来都不是追查旧案,而是保下赵嘉佑,带着这位身陷囹圄的大易储君,安然逃出重兵环绕、结界封锁的北平城。
没有任何事,比这件事更紧迫。
储君失踪,绝非小事。
赵嘉佑身为大易王朝正统太子,是朝野上下瞩目之人,身份尊贵至极。他凭空消失的消息,根本瞒不了多久。
皇宫的信使、城内的眼线、归宗的密探,层层势力交织,用不了半个时辰,全城便会知晓储君失踪的消息。
届时,整个北平城必将瞬间封锁。
府军铁骑会穿梭大街小巷,逐街、逐巷、逐屋严密搜查,城门紧闭、结界加固,水陆两路尽数封禁,飞鸟难出。
而他们此刻藏身的这栋偏僻小楼,看似隐蔽,实则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处临时庇护所,根本经不起丝毫排查。只要稍有动静,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危险,已经在步步逼近,转瞬即至。
屋内沉寂无声,昏暗的光影交错浮沉,压得人心头愈发紧绷。
崇明敛尽心底所有杂念,抬眸望向身侧静立的阴世连,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字字清晰,打破了满室死寂:“阴前辈的意思,是叫晚辈与赵嘉佑换血吗?”
这句话落,他心底已然悄然铺开了一层缜密的推演。
他的头脑向来极为通透,历经魔域数载厮杀与权谋周旋,早已练就遇事即刻复盘、举一反三的沉稳心性。
此前猎蝽以秘术渡入离歌的魔族精血,硬生生改写了他的体质,破开了他与生俱来的人族血脉桎梏,让他彻底褪去凡胎,从正统人族,蜕变为身负精纯魔力的魔族。
既然此法可行一次,那便有可循之理。
崇明眸光微动,他暗自思忖,既然离歌的魔血能重塑自己的血脉根基,那反过来,自己身具的精纯魔族血脉,若渡入赵嘉佑体内,未必不能复刻同样的效果。
只要赵嘉佑体内沾染魔族魔力,便能挣脱头顶笼罩整座北平城的仙门结界束缚。
那道归宗布下的结界,只镇人族、不镇魔族,这是天地术法的铁律。
只要赵嘉佑不再是纯粹的人族肉身,结界的禁锢之力便会瞬间失效,届时他们带着人出城,便可避开最大的阻碍,轻而易举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