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保温桶放在门边,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两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他没脱围裙,转身走到操作台前,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纸角卷着,像是被翻过太多遍,油渍斑驳,字迹是父亲手写的“酸梅汤方”。
他盯着那行小字:“乌梅九钱、甘草二分、冰糖三块投于陶瓮,封存七日。”
“七日……”他低声念了一遍,又看了眼攥在左手的U盘,“老方子开老锁?”
电脑屏幕还亮着,之前插上U盘,弹出来一堆乱码文件夹,像谁拿键盘砸出来的密码墙。他试过常规解压、十六进制编辑、甚至用音频波形扫描,都没用。现在他把“7”输进密码框,点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
文件夹图标变了——是个黑色账本封面,标题写着《香料采购结算明细》。
他点开第一条:
“3月14日,恒温配送A07车次,入库‘川味复合香料’500公斤,付款方:市餐饮协会专项基金,收款方:食神帮·林记干货行,备注:壳类原料已入库。”
第二条:
“3月18日,冷链中转仓b区,接收‘特级调味包’三批次,金额98万元,发票编号已核销,备注同上。”
“壳类原料?”陈砚舟冷笑一声,把账本往下拉。几十笔交易,金额从十几万到百万不等,全打着“香料”“干货”的名头,但资金最终都流向一个叫“林记”的空壳公司。他放大其中一笔转账截图,发现收款账户开户人叫“铁掌张”,名字旁边贴着个小标签——【安保顾问】。
他正要截图保存,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沈君瑶打来的电话。
“后巷有人翻墙。”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许铮已经过去了。”
陈砚舟抓起外套就走,U盘拔下来塞进口袋。
餐馆后巷堆着几个空油桶和两辆共享单车,积雪踩得乱七八糟。许铮站在巷子拐角,机械义肢卡在砖缝里还没抽出,右手却稳稳抵住一个胖子的后颈——那人穿着臃肿羽绒服,金链子从领口露出来,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钱多多?”陈砚舟走近,语气没起伏。
胖子抬头,脸都白了:“陈老板……我是来还东西的!”
许铮手上一紧:“你鬼鬼祟祟爬后窗,说还东西?”
“我没想偷!”钱多多声音发抖,“我……我是在等你们反应。我带了录音笔,证明我不是他们的人。”
陈砚舟看了眼许铮,对方松了手。钱多多踉跄一步,从内兜掏出一支微型录音笔,手指哆嗦着按下播放。
乔振海的声音传出来,压低,带着焦躁:“你进去,盯住赵德利,拿到账本,活着出来。别让他们碰真东西,尤其是那种‘壳’。记住,你是我的眼,不是他们的狗。”
录音结束。
巷子里没人说话。雪还在下,落在钱多多肩上,堆成一小坨。
“所以你是乔振海派去的?”陈砚舟问。
“对。他怀疑赵德利借‘爱心便当’洗钱,让我混进去查。可我刚拿到部分账目副本,就被铁掌张的人截住了。”钱多多抹了把鼻涕,“他们把我关了两天,拍了视频威胁我家人。我爸有心脏病,我不敢不配合……但我真不知道那是毒品!我一直以为是走私高档香料,顶多违法,不至于害人命啊!”
他忽然蹲下去,抱着头:“我背得出《随园食单》,我能分辨三十种花椒的产地,可我现在连自己做的菜都不敢吃一口……我怕哪天端上去的,是让人上瘾的东西。”
许铮皱眉:“那你后来交出去的情报,有多少是真的?”
“一半……不,三分之一吧!我把关键数字改了,藏了两份假账,可他们还是发现了。铁掌张说再不老实,就让我爸在医院‘自然离世’。”他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可我现在只能来找你。只有你能做出让人清醒的菜……我吃了你的肉饼,三天没做噩梦。”
陈砚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U盘,插进手机,调出账本照片递过去:“这上面写的‘壳类原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真东西’?”
钱多多只看了一眼,脸色猛地一变:“这……这是原始结算单!我在赵德利办公室见过类似的一份,但被加密了!他们管这叫‘黑货入库凭证’,说这批货能让回头客翻倍……陈老板,这不是香料,是能让人上瘾的原料,专门掺进高汤里,吃了会上头,停不了……”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铮立刻转身,挡在前面。来人是他自己人,穿着便衣,脸色发青。
“许队,出事了。”那人喘着气,“李强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最后行车记录仪信号停在城南冷链仓库东侧,那个废弃院落。”
许铮眉头拧成疙瘩:“他不是去盯A07车次的动向?”
“是。他拍到了一辆‘恒温配送’的货车,车牌被泥糊住,但车身有标记。我们调监控,发现那车没走登记路线,拐进了私仓。”
陈砚舟突然开口:“账本里有一条,三月十四日,A07车次入库五百公斤‘川味复合香料’。”
四个人同时沉默。
沈君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战术笔夹在指间,碎花围裙外披着警用风衣。她盯着账本照片,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个仓库没有备案,不在监管系统里。如果他们在那里分装……那就是中转站。”
许铮看向陈砚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报警,或者我们自己去。”
“报警要走流程,等批文下来,人早跑了。”陈砚舟把手机收好,顺手扯下围裙扔在油桶上,“而且,他们敢用‘香料’打掩护,说明已经在往餐馆铺货了。再晚一步,吃下去的人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心慌。”
他抬头看了眼餐馆招牌,“心味人间”四个字在雪夜里泛着微光。
“我得去看看那锅汤还在不在。”
他迈步往前走,许铮立刻跟上。沈君瑶快走两步并肩而行,手按在腰侧。钱多多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终于喊了一声:“陈老板!我……我能跟着吗?至少……我知道他们怎么改账!”
陈砚舟脚步没停,只甩下一句:“带笔和脑子就行,别拖后腿。”
一行人穿过小巷,走向街口。雪越下越大,车轮压过的痕迹很快被新雪盖住。陈砚舟拉开副驾驶车门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唐绾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八个字:
**“城南路断,绕行东渠桥。”**
他看完,把手机倒扣在仪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