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霍然站起,办公椅向后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迸出寒芒,像冰层下的火,瞬间烧穿了整晚的伪装。
“死了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楼下所有的嘈杂。
甘之饴后背冷汗涔涔,下意识后退半步:“是……初步核实,是一对老夫妻,行动迟缓,没能逃出来……现场群众情绪非常激动,有大批群众正围攻市局警员及消防队员,说这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放火,致人死亡。”
张逸一字一顿,转身望向窗外。
汇徐区方向的夜空被映得通红,那颜色刺眼得像血。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调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硬:“甘秘书长,备车,去现场。”
……
外滩洋房内,诸葛青龙手中的红酒杯微微一晃,暗红色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齐克明放下电话,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公子,张逸动了。他直接去现场指挥,点名要洪兆详和吴仁道立刻过去。更麻烦的是,汇徐区现场,有围观群众看到了朱九,动迁地块那边的混混,很多人认识他,是唐智下边的人。”
诸葛青龙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那抹从容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唐智这个蠢货!我让他放手去办,没让他闹出人命!尤其还是在这节骨眼上!这个朱九,叫唐智尽快处理干净了。”
“公子,还是我去办吧,唐智去办,太血腥。”
“好,就你去办,你做事,我放心。”
张逸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一地狼藉,争吵声,哭喊声,不绝于耳。一众干警和消防队员被一群居民围着,不断被责骂。
“甘秘书长,你代表市委去处理一下,第一:立即想办法安置受灾群众。第二:责令公安局立案调查,要立即,马上。第三:需要什么,以市委市政府及我的名义调动各部门配合协做。我现在不出面,我在周边看看。”
张逸说完,并未立刻下车,而是隔着车窗,静静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
火已被控制,余烬散发着呛人的焦糊味,与深秋的寒气纠缠在一起。
那二十三间民房已成断壁残垣,两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停放在废墟边缘,家属的哭声撕心裂肺。
更远处,数百名群众围住几十名警力和消防员,情绪激愤,唾沫星子几乎要将维持秩序的干警淹没。
“书记,您看……”司机回头,有些焦急。
张逸摆了摆手,推开车门。他没有走向人群,也没有亮明身份,而是背着手,沿着警戒线外围慢慢踱步。
他走得极慢,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消防车的停靠位置、水带的铺设路径、现场勘查人员的脚印、还有那些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泥地。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考官,冷静地阅卷。
“张书记!”洪兆详和吴仁道乘坐的另一辆车急刹在路边,两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见张逸这副模样,洪兆详硬生生刹住脚步,吴仁道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叫“书记”,却被张逸一个抬手制止。
“听听他们在喊什么。”张逸没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群众的怒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官官相护!肯定是动迁公司干的!”
“警察来了也没用,都是一伙的!”
“那对老夫妻多老实,就这么被烧死了?天理何在!”
“我看到朱九点火了,他是姓唐的打手,在动迁处横行霸道,今天一定要个说法!”
“姓唐的是黑社会”……“有后台”。
张逸眸光一凝。他转身,终于看向洪兆详和吴仁道,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洪书记,吴局长,听到了吗?老百姓的不会随便骂人。他们不直接骂纵火犯,先骂警察,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警察护着坏人。”
吴仁道额头抵着冷汗,嗫嚅道:“书记,群众情绪太激动,我们一定……一定尽快调查……”
“尽快?”张逸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却又瞬间压下,转为一种令人胆寒的低沉。
“人命关天,没有‘尽快’,只有‘立刻’!吴仁道,我给你两个小时,我要看到朱九的抓捕归案报告,我要看到唐智的讯问记录。如果这两个小时你办不到,我停了你的职,我换人来查!”
吴仁道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知道,张逸这是要撕破脸了。他下意识看向洪兆详,洪兆详却垂着眼,仿佛没看见。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不管是真是假,先把朱九捉捕归案,严加审讯。找出幕后指使之人。”张逸冷喝。
“洪书记,既然来了,也别闲着,帮甘秘书长一起处理事情吧!怎么不见汇徐区的人过来?他们的辖区出事,装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想什么法长来敷衍我吗?还有,市政府常务副市长王春明你通知一下,叫他立刻,马上到现场。”
张逸说完,脸色黑沉,沿动迁地块的东面走去。
东面百米处,有几个集装箱工棚,张逸早在下车前,神识释放,捕捉到工棚里面有人交谈的信息,其中,朱九哥这个称呼出现了十数次之多。
“难道这个朱九纵火之后没逃逃逸,还敢留在附近。”张逸心中暗忖。
张逸缓步走出二三米左右,一辆奔驰车停在集装箱工棚前,车上走下一身唐装穿着的老人。
张逸见了那唐装老者,脚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漫身神识如涛似浪尽向那一人覆盖而去。
齐克明此时也是脚步一顿,眼神也不由自主望向缓缓走来的张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