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太宰府,征东大元帅行辕。
岳飞站在舆图前,面前摊着一张太宰府周边的山川地形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点,每一个点都代表一窝残兵——博多湾逃散的、柳川城溃败的、京都各地不满宋军的、山里躲藏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不过千余人,但分布在六路各地,像牛皮癣一样,看着不大,痒起来要命。
“岳帅,”吴玠站在他旁边,指着图上最靠近太宰府的一个红点,“这个最近,在城西三十里的山里,大约三十来人,藏在一个山洞里。前天还下山抢了一个村子,杀了两个百姓。”
岳飞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李娃那张满是血的脸,想起她握着刀靠在树干上喘气的样子,想起那个发着烧的小女孩抓着他手指不放的手。
“传令,”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冷,“各军每营配云车一架,以伙为单位,对六路进行拉网式清剿。发现残兵,就地剿灭,不留活口。”
吴玠愣了一下。以伙为单位?五十人清剿三十个残兵,用得着这么多人吗?他看了看岳飞的脸,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诺。”他转身去传令。
“等等。”岳飞叫住他。
吴玠回头。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各营,清剿的时候,注意保护百姓。尤其是那些从大宋来的移民,不能让他们再受伤害。”
吴玠点头,走了。
腊月初一,太宰府城西,山区。
新任的五都都头赵立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面前架着一支神机铳,枪口对着山腰上的一个洞口。他身后趴着四十九个人,火铳手在前,掷弹兵在后,刀盾手压阵。头顶上,一架云车正在缓缓上升,吊篮里的观察兵举着旗子,朝下面打信号。
“都头,”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云车说洞里大概二十来个人,还有几个女人。”
赵立没回头:“女人也抓。敢反抗的,一样打。”
“可是……”
“没有可是。”赵立打断他,“这些人不是百姓,是武士。他们手里有刀,杀过人。不分男女,一概清剿。”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云车又打了一串信号。赵立站起来,挥了挥手。五十个人从石头后面出来,散开,呈扇形向洞口围过去。
洞里的人发现了他们。几个武士冲出来,举着太刀,嗷嗷叫着往下冲。赵立举起手,往前一挥。
“放!”
前排火铳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武士倒下了。后面的人愣了一下,转身往回跑。
“追!”赵立率先冲出去。
五十个人跟着他,踩着碎石和枯枝,往山腰上冲。洞口的几个武士还想抵抗,被一轮破虏雷炸得抱头鼠窜。赵立冲进洞里,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和血腥味。他掏出火折子,晃亮了,看见角落里蹲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他。
“出来!”他用倭语喊了一句。
没人动。
赵立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举着火把走进来,洞里的光线一下子亮堂了。那些人的脸终于露了出来——有的惊恐,有的仇恨,更多的是一脸麻木。
最里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武士,腿上有一道旧伤,站不起来,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赵立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你们是哪里的残兵?”
老武士不说话。
赵立又问了一遍。
老武士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你们宋人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现在还要赶尽杀绝?”
赵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你们也杀了我们的百姓。”
老武士一愣。
“前天,你们下山抢了一个村子,杀了两个人。”赵立的目光没有移开,“那两个人,原本是倭人。但他们已经分了田,入了籍,就是大宋的百姓。你们杀了他们。”
老武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别了过去。
赵立站起来,转身走出洞口。外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对身边的士兵说:“把武器收缴了,人带回去,交给刘大人审。审完了,该关的关,该杀的杀。”
“都头,那个老武士呢?”
赵立想了想:“也带回去。”
他大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着天上那架云车。吊篮里的观察兵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都头,”那个年轻士兵追上来,“您说,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清完?”
赵立想了想:“快了。岳帅说了,年前要清完。清完了,大家好好过个年。”
年轻士兵点点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