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太宰府,李娃家。
张太医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药箱,脸上带着笑。李娃跟在他身后。
“张太医,我闺女的病怎么样了?”李老汉坐在门槛上,腿上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好多了。
张太医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点点头:“你小女儿的病已经退了,就是身子虚,得好好养着。多喝点粥,别吃油腻的。你的伤口愈合得也不错,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走了。”
李老汉连声道谢。
张太医摆摆手,走了。
李娃把张太医送到院门口,转身回来。院子角落里的药炉上,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她快步走过去,用抹布垫着手,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滤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汁。
药还很烫,她端着碗,轻轻吹了吹,走进屋里。
妹妹小朵躺在床上,脸蛋还是瘦瘦的,但已经不烧了。小朵今年四岁,烧了数天,总算退了。她看见姐姐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可一瞥见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姐,药苦。”小朵皱着眉,把嘴抿得紧紧的。
李娃坐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把小朵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舀起一勺药,凑到嘴边吹了吹,轻轻送到小朵嘴边。
“乖,喝了药,病就好了。好了姐给你糖吃。”
小朵犹豫了一下,张开嘴,皱着眉把那勺药咽了下去,小脸皱成一团。
李娃笑了,又舀起一勺:“再喝一口,很快就不苦了。”
小朵抿了抿嘴,又乖乖地张开了嘴。李娃一勺一勺地喂着,直到碗里的药见了底,才拿帕子擦了擦小朵嘴角的药渍。
“真乖。”她低下头,在小朵额头上亲了一口。
“姐,糖。”
李娃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奶糖,剥开油纸,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
“甜。”妹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
李娃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这几天,她每天都在担心妹妹的烧退不下来,担心父亲的腿会落下残疾,担心弟弟妹妹们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好了,妹妹不烧了,父亲能下地了,弟弟妹妹们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转头看向门外,见父亲正撑着门槛,慢慢直起腰,想要站起来。李老汉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起身时龇了龇牙,身子晃了一下。李娃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爹,您慢点。”
“没事,坐久了,腰酸。”李老汉摆摆手,但还是借着女儿的力气站了起来。
李娃扶着他,一步步走到屋子里的竹椅旁,小心地让他坐下,又在他身后垫了个旧褥子。
“这椅子矮,腿能放平,比门槛舒服些。”李娃说。
李老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着院子里的儿子跑来跑去,叹了口气:“这一趟,差点把命丢了。”
李娃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才抬头说:“爹,您别这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老汉笑了:“后福?什么后福?”
李娃低下头,没接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娃站起来,去开门。门开了,她愣住了。
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后面跟着岳云和岳雷。岳云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岳雷手里拿着一包糕点。
“李姑娘,”岳母笑着说,“我来看看小朵。听说她烧退了,好点了没有?”
李娃赶紧侧身让她们进来:“老夫人,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岳母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说:“这是给孩子的。鸡汤补身子,桂花糕甜,孩子爱吃。”
李老汉撑着椅子站起来,要行礼,被岳母拦住。
“亲……李大哥,别客气。”岳母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
李老汉没听出来,只是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云把布老虎塞给小朵。小朵抱着布老虎,眼睛亮晶晶的,不撒手。岳雷把糕点递过去,小朵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满了渣。
“谢谢哥哥。”她含混地说。
岳云和岳雷对视一眼,都笑了。
岳母坐在床边,摸着小朵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点头:“嗯,不烫了。张太医的药,还真管用。”
李娃倒了一杯茶,端给岳母:“老夫人,喝茶。”
岳母接过,喝了一口,看着李娃。李娃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袖子上的破洞已经补好了,补丁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脸更白了。
“李姑娘,”岳母放下茶杯,“你今年多大了?”
李娃愣了一下:“二十五。”
“二十五,好年纪。”岳母点点头,“许了人家没有?”
李娃的脸微微红了,摇头:“没有。以前在宜兴,家里穷,没人来说亲。后来……就来这里了。”
岳母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李老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大哥,”岳母转向李老汉,“你腿伤好点了没有?”
李老汉连忙说:“好多了好多了。岳帅的药管用,张太医的手法也好。再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岳母点头:“那就好。你们一家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行辕那边,我说话还管点用。”
李老汉连声道谢。
岳母站起来,拍拍小朵的头:“小朵,好好养病。过几天奶奶再来看你。”
小朵抱着布老虎,用力点头。
岳母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娃:“李姑娘,你送送我?”
李娃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