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十月十九,开京东门。
赵小栓站在城门口,身后是金顺子和英子。金顺子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包给婆婆带的干鱼。英子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赵小栓昨天给她的糖,还没舍得吃。
老金头、李大娘、张大嫂等邻居都来送行。
“小赵,”老金头把一个布包塞给赵小栓,“这是街坊邻居凑的,给你婆婆还有英儿路上吃的。别推,推了就是看不起我们。”
赵小栓接过,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栓,”李大娘说,“你回去见了你婆婆,替我们问个好。”
赵小栓点头:“好。”
张大嫂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赵小栓看着几人,忽然笑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汴京的糕点。”
“那敢情好。”老金头也笑了。
马车来了。赵小栓扶着金顺子上车,又把英子抱上去。他自己跳上车,坐在车夫旁边。
“走了。”他朝老金头他们挥挥手。
“一路顺风——”
马车慢慢走远。金顺子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开京的城墙在晨光里显得很高,城门口还站着几个人,在朝这边挥手。
“娘,”英子趴在她腿上,仰着头问,“太婆家远不远?”
金顺子不知道。她看向赵小栓。
赵小栓想了想:“远。要走好多天。但是不怕,有爹在。”
英子点点头,放心了,靠在母亲怀里,开始吃那块糖。
马车出了城,走上官道。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但田埂上已经开始冒绿芽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淡淡的,在晨风里飘散。
赵小栓坐在车夫旁边,怀里揣着那张婚书,还有那封批了假的信。信纸和婚书叠在一起,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小栓,”金顺子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叫他,“你婆婆,喜欢吃什么?”
赵小栓想了想:“喜欢吃甜的。糯米糕、枣泥酥、桂花糖,都喜欢。”
金顺子点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那,你婆婆喜欢什么样的儿媳?”
赵小栓笑了:“喜欢勤快的。会做饭,会洗衣裳,会带孩子。”
金顺子想了想,又缩回去了。
赵小栓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但路两边都是田,田里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那些人在弯腰插秧,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博多湾的滩头,想起太宰府的废墟,想起柳川城。那些地方,现在也有田了,也有人种了。
“爹,”英子在车厢里喊,“到了太婆家,我能不能吃糖?”
“能。”
“天天吃?”
“天天吃不行。一天一块。”
“那好吧。”英子的声音有点失望,但很快就高兴起来了,开始唱歌。唱的是朝鲜的歌,调子软软的,像。
赵小栓听着那歌,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靖平五年十月二十二,礼成江口。
马车颠簸了三天,终于到了江口。赵小栓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金顺儿抱着英子从车厢里出来,脚一落地,就愣住了。
她没见过海。
准确地说,她没见过这么多水。礼成江在这里汇入大海,江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水是浑黄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码头的石墩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远处停着几艘大船,桅杆高得像树,帆收着,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爹,那是啥?”英子指着那些船,眼睛瞪得圆圆的。
“船。”赵小栓把她从金顺儿怀里接过来,放在肩上,“咱们要坐那个回家。”
英子吓得抱住他的头:“坐那个?会不会掉下去?”
“不会。”赵小栓拍拍她的小腿,“那个大,稳当。”
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穿军装的士兵,有穿青袍的文官,还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赶着马车,车上堆着货物。赵小栓走到码头边的哨所,掏出自己的军牌,递给值守的军官。
“伏波行营陆战队第一军第一营第五都都头赵小栓,请假回汴京探亲。这是营里的批文。”
军官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肩上的英子和身后的金顺儿,笑了:“赵都头,这是你闺女?”
“对。”
“长得真俊。”军官把军牌和批文还给他,指了指码头最里面那艘大船,“那艘是伏波行营的辎重船,今天下午去登州。你拿着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条子,写了几个字,盖上章,“去找船上的李押运官,他会安排。”
赵小栓接过条子,道了谢,带着金顺儿往码头里面走。英子还骑在他肩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问。这是啥,那是啥,为啥那个人的帽子是红的,为啥那个船上有那么多绳子。赵小栓一样一样地答,答不上来的就编。
金顺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袱,眼睛也在看。她看的是那些船,那些帆,那些在码头上扛货的苦力。她这辈子,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最远去过柳川城。现在要坐船,要过海,要去一个叫登州的地方,然后再坐马车,去一个叫汴京的城市。
她不知道汴京有多大,不知道赵小栓的家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婆婆会不会喜欢她。她只知道,跟着这个人,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