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宜嫁娶。
金顺子家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门上贴了两个红纸剪的双喜字,是隔壁李大娘帮忙剪的。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香炉、红烛,还有一碗酒。
赵小栓穿了一件新袍子,是金顺子熬了三个晚上做的,青色的粗布,针脚密密的。他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像根木桩。
金顺子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面银镜。镜子是赵小栓前几日送来的,说是从汴京捎过来的,琉璃镜面明晃晃的,比铜镜亮堂不知多少倍,连人脸上一根细小的绒毛、一丝浅浅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门口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女儿英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银簪子。
“娘,你戴这个。”英子踮着脚,想把银簪子往她头上插。
金顺子低下头,让女儿把花插好。英子插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拍手笑了:“好看!”
金顺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你怎么哭了?”英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没哭,”金顺子擦了擦眼泪,“娘高兴。”
英子仰着头看她,忽然说:“娘,以后我们是不是就有家了?”
金顺子愣了一下,蹲下来,抱着女儿:“有。以后有家了。”
说完,金顺子站起身,抹了抹眼角,从屋里出来,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插了一支银簪子,是赵小栓在开京铺子里买的,花了两个月的饷银。她低着头,脸比那袄子还红。
邻居们来了几个。隔壁的李大娘,对面的里正老金头,巷口的李嫂子、张大嫂等,还有金顺子娘家一个远房表姐。人不多,但院子里也站得满满当当。
李大娘自告奋勇当司仪,她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赵小栓和金顺子转过身,对着院子外面的天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金顺子的父母都不在了,赵小栓的父母也不在了,婆婆在汴京,两人对着北边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赵小栓看着金顺子,金顺子看着他,都忘了拜。
李大娘急了:“拜呀!愣着干啥!”
两人这才弯下腰,头碰在一起,撞得有点疼,都笑了。
“送入洞房——”李大娘喊完最后一句,拍了拍手,满意地笑了。
老金头端着一碗酒过来,递给赵小栓:“小赵,喝一碗。”
赵小栓接过来,一口闷了,辣得直咳嗽。金顺子在旁边看着他,又心疼又想笑。
李嫂子端了一盘饺子过来,是素馅的,白菜豆腐,捏得整整齐齐。她把盘子塞到金顺子手里:“吃点东西,饿了一天了。”
金顺子接过盘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生的。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李嫂子。李嫂子挤眉弄眼:“生不生?”
金顺子脸腾地红了,低着头,小声说:“生。”
李嫂子拍手笑了:“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赵小栓没听懂,还在那儿傻站着。
酒喝了几轮,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李大娘拉着金顺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顺子啊,你可算熬出来了。小赵是个好孩子,老实,肯干活,对你也好。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金顺子点头,眼眶又红了。
老金头喝多了,拉着赵小栓的手不放:“小赵,我跟你说,顺子这孩子命苦。她那个前夫,打仗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苦啊。你要是不好好待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小栓拍着胸脯说:“金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老金头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一碗。
夜深了,邻居们陆续散了。李大娘帮着收拾了桌子,李嫂子把英儿抱到自己家去了,说让两个新人好好歇歇。
院子里只剩下赵小栓和金顺子。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柿子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
金顺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赵小栓站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根木桩。
过了很久,赵小栓终于憋出一句话:“顺子,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金顺子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下来了。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小栓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急得满头汗。
金顺子被他逗笑了,自己抹了把脸:“傻子。”
赵小栓嘿嘿笑了。
两人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