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老伯，这个人……能相信吗？”朱元璋盯着覃老汉，极其谨慎地问道。
朱元璋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见过太多因为轻信他人而满盘皆输的案例。段氏旁系这种身份，说不定就是梁王故意放出来的饵，专门等着大明上钩。
覃老汉似乎早就料到朱元璋会这么问，直接回答：
“马老爷，段兴仁这个人，我前前后后见过七次。，第一次是五年前。”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往事。
“那时候他还跟着梁王手下一个叫罗总管的将军做事，听说是掌管粮草的副官，手里有点实权。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跟梁王闹翻了，被追杀得到处跑。”
覃老汉顿了一下。
“我那年在昆明买了一批粮食，准备运回去给各个寨子。刚出城不久，路边就看见一个乞丐，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躲在路边的草丛里。”
“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覃老汉的声音有些低沉，“做我们这行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那人看见我的马队，忽然就跪下来了，磕头磕得额头都出血了，说只要我能带他离开昆明府，他愿意做牛做马报答。”
李去疾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掌管粮草的副官，怎么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我当时看他可怜，就问了一句要去哪里。”覃老汉继续说，“他说要去石门寨投奔亲戚。我一听，正好顺路，就让他跟着商队一起走了。”
“到了石门寨之后，他千恩万谢地跟我道别，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覃老汉摇摇头，“结果三个月后，我又路过石门寨，他居然特意在寨门口等我，送了我一包云南的松茸。”
“从那以后，我每次经过石门寨，他都会送点东西给我。”覃老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都是些云南的特产，虫草啊、松茸啊、野生菌子啊，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那份心意我收下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心里有了些底。
一个人要是真想骗人，不会花五年时间来做局。
“去年，我又见到他一次。”覃老汉继续说，“那时候他已经在石门寨站稳脚跟了，寨主把小女儿嫁给了他，他现在算是石门寨的半个主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那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些掏心窝子的话。”覃老汉压低声音，“他说他手里有梁王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要是说出去，梁王在云南的根基都得动摇。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他和石门寨所有人都得死。”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没说是什么秘密？”
“没有。”覃老汉摇头，“我也没多问。做我们这行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闭嘴。”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覃老汉的眼神变得极其笃定，“梁王这三年一直在找他，悬赏抓他的人，赏银是……”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掌。
“五千两白银，现银。”
朱元璋的瞳孔猛然收缩。
五千两白银？
现银？
要知道，云南那地方现在用的主要是海贝，也就是贝币。白银在云南极其珍贵，在民间几乎不流通，只有大宗交易或者赏赐才会用到。
五千两白银，这在云南可以买下一座中等规模的寨子了。
梁王肯下这么大的本钱，只能说明一件事：
段兴仁手里的东西，对梁王来说是致命的。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要是能从段兴仁嘴里套出梁王的秘密，大明进军云南的时候就能占尽先机，甚至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那这个段兴仁……”朱元璋的声音有些紧绷，“如何才能见到他？”
他问得很直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覃老汉却摇了摇头。
“马老爷。”覃老汉神色变得极其严肃，“不瞒您说，段兴仁这人疑心重得吓人。被梁王追杀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他顿了一下。
“他现在躲在石门寨，那寨子建在山崖上，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而且那条路还修了三道关卡。他轻易不会离开那里，连寨子的大门都很少出。”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您要是想见他，只能亲自去石门寨。”覃老汉说得很笃定，“他绝不会离开那个寨子，哪怕是我去请，他也只会在寨子里见面，绝不会跟着出来。”
朱元璋听到这话，顿时有些纠结。
去石门寨？
那可是在云南腹地，梁王的地盘。
但段兴仁手里的秘密，对大明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朱元璋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去，还是不去？
他恨不得现在就动身，立刻马上赶到石门寨去见这个段兴仁，亲自从他嘴里掏出梁王的秘密。
朱元璋刚要开口答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其小心翼翼的声音。
“老爷……”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转过头，看见自己带来的随从陈福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如履薄冰的表情。
“说。”朱元璋皱眉。
他最烦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
陈福往前挪了两步，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您这次出来……已经快十天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
“来回路程就要二十天。”陈福小心翼翼地继续说，“您当初出宫的时候，跟文武百官，还有大皇子殿下和娘娘说过，最多二十天就回去。若是再耽搁下去……”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
对啊。
他出来的时候，跟满朝文武说好了，自己要去民间暗访，了解百姓疾苦，最多二十天就回宫。
现在已经过了快十天。
要是再去云南……
从这里到石门寨，来回起码还得二十天，加起来就是四十天。
整整超时一倍。
朱元璋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当了大明皇帝，现在居然被“请假”两个字给卡住了？
这要是换做以前，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谁能管他？
可现在不行啊。
他要是不按时回去，朱标肯定要担心得睡不着觉。马皇后更得急死。
再说了，虽然他让标儿理政，但他这皇帝要是长时间不露面，朝中那些大臣指不定要起什么幺蛾子。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眉头拧得死紧。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肯定要超时。回去之后，马皇后第一个饶不了他，搞不好要让他跪搓衣板。朱标也得担心，满朝文武更得议论纷纷。
不去的话，段兴仁那里就只能靠覃老汉去打听消息。但覃老汉毕竟不是自己人，他能问出多少，能不能问到关键，这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覃老汉就算问出来了，那些情报的真假谁来判断？
只有自己亲自去，亲眼见到段兴仁，才能从对方的神态、语气、细节里判断出真伪。
朱元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请假”这种小事给难住。
覃老汉看看朱元璋，又看看陈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李去疾也察觉到了朱元璋的为难。
他看着朱元璋紧皱的眉头，又想起陈福刚才说的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马大叔。”李去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松，“要不……我去？”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李去疾。
“李先生，您去？”
“对啊。”李去疾笑了笑，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马大叔您公务繁忙，日理万机，确实不宜久离。我倒是个闲人，整天在江宁县待着也没什么大事，正好想去云南看看。”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
“我早就听覃老伯说云南的野生菌子天下一绝，特别是刚采摘的时候，味道鲜美得不得了。”李去疾说得很认真，“以前一直没机会吃到新鲜的，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我可以一边帮马大叔办事，一边尝尝那些菌子到底有多美味。”
“而且。”李去疾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轻松，“这个段兴仁疑心那么重，见到马大叔您这样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人物的样子，指不定更加警惕，说不定连面都不肯见。倒不如我这个无名小辈去，他肯定不会防备，更容易让他放下戒心，把心里话说出来。”
朱元璋听到“无名小辈”四个字，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李先生要是无名小辈，那天下读书人都得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李先生要是亲自出马，肯定水到渠成。
但朱元璋心里头那个纠结啊。
一方面，他觉得李先生说得对，让李先生去确实更合适。
另一方面，他又实在不放心李先生一个人去云南。
云南那地方，现在可是梁王把控的地盘，到处都是梁王的眼线和兵马。
李先生虽然是谪仙人，但毕竟没有法力，手无缚鸡之力，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