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凑过去看。
李去疾也站起身,走到桌边。
那些线条画得很粗糙,但每一条路旁边都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明显不是读书人写的,但每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这里是龙背寨。”覃老汉用手指点着布上的一个圈,“寨主姓罗,叫罗三石,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二十年前我被梁王的兵追杀,是他冒着灭寨的危险把我藏了三个月。”
“这里是白岩寨。”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寨子小,只有三十来户人家,但位置险要,在山崖上,能看到方圆十里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这条河,叫乱石河。”覃老汉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六月能过,水浅,最深的地方也就到腰。七八月不能过,山里下雨,水大得吓人,能把牛都冲走。要绕路,往上游走五十里,有个浅滩。”
“这片林子,叫黑松林。”他指着一片用炭笔涂黑的区域,“里面有瘴气,五六月最厉害。进去的人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三个就算运气好。要避开,从林子东边绕过去。”
覃老汉一条一条讲,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地名,每一处险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会提问。
“这个寨子,有多少人?”
“大概一百来户,能出丁的有五六十人。”
“这条路,一次能过多少人?”
“不能多,一次最多二十人。人多了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这里离梁王的驻军有多远?”
“六十里。梁王在那里驻了五百人,是个千户所。”
一问一答间,那块破布上的线条,在朱元璋脑海里逐渐变成了一幅清晰的地图。
讲完路线,覃老汉把布小心翼翼地叠好,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朱元璋。
“马老爷,这东西您收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三十年的命。我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的命也在上面。”
朱元璋接过那块破布,感觉到它沉甸甸的。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布,这是几十年的血泪,是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经验。
朱元璋盯着那块破布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覃老伯,这图我拿走了,您怎么办?”
覃老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马老爷,这些路我走了三十年,每一条沟每一道坎,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覃老汉的语气很轻松,“只是这图是我爹传下来,我走的前二十年,又一点一点把探索出来的东西写了上去,但现在用不到了,真正的路线全在这里头。我回头再画一张就是了。这图留着只是给我当个念想,还不如交给你们。”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把那块破布推回到覃老汉面前。
“这是您的念想。”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我不能拿走。借我抄一下就行。”
覃老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朱元璋会把图推回来。
这图对朝廷来说,价值千金。云南的秘密通道,梁王不知道的路线,这些东西足以让多少人眼红。
但马老爷居然说,这是念想,不能拿走。
覃老汉的喉咙动了动。
他看着朱元璋,看了很久。
“马老爷……”覃老汉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这是……”
“咱知道这图对您意味着什么。”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您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的命也在上面。咱要是拿走了,您心里会不踏实。”
他顿了一下。
“咱抄一份就够了。原图您留着,想看的时候就看看。”
覃老汉的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
“那……那我现在就去准备纸笔。”覃老汉站起身。
但朱元璋摆手制止了他,让自己的手下去取。
不一会儿,手下捧着一个木盒回来,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砚,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
覃老汉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眼皮跳了跳。
做了三十年走私,什么好货没见过?这套文房四宝,光是那方砚台,就值他走一趟云南的所有收入。
果然是皇亲国戚,能随手拿出这种好东西。
要不是有李小哥的推荐,他真的很不想与这类人搭上关系。
马老爷接过笔,挽起袖子,自己亲自研墨,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朱元璋把那块破布摊开,放在旁边。又铺开一张宣纸,压上镇纸。
他拿起笔,蘸了墨,悬腕在纸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笔。
第一笔画下去,是一条弯曲的线。
覃老汉盯着那条线看。
马老爷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稳得出奇。线条的粗细、弯曲的角度,和他那块破布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覃老汉觉得有些古怪。
他见过很多读书人写字,也见过很多官员批公文。那些人的字有好有坏,但笔法都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息。
马老爷的笔法不一样,给他一种肃杀干练的感觉。
朱元璋画完第一条线,抬头看了一眼破布,又低头继续画。
他画得极慢。
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和破布上的线条对比。确认角度、长度、位置都对了,才继续下一笔。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也一个一个抄。写得工工整整。
时间过了一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朱元璋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张纸,和破布放在一起,一条一条对比。
朱元璋把两张图对比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点了点头。
“覃老伯放心。”朱元璋郑重地把图纸收进怀里,“咱会好好用它,不会辜负您和您那些弟兄的付出。”
覃老汉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马老爷,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没说。”
朱元璋抬起头:“什么事?”
覃老汉犹豫了一下。
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李去疾,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院子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李去疾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覃老汉的表情,像是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段氏的后人,不全在大理。”
覃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朱元璋整个人僵住了。
“有一支段氏旁系,三年前跟梁王闹翻了,被追杀。”覃老汉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现在就藏在我商路沿线的某个寨子里。”
朱元璋的瞳孔猛然收缩。
李去疾也愣住了。
段氏,那可是大理国的皇族。虽然大理国早就被蒙古人灭了,但段氏在云南的影响力依然极大。很多土司、很多寨子,都是段氏的旧部。
如果段氏的人愿意配合大明……
“这人对梁王恨之入骨。”覃老汉继续说,“手里还有一些大理旧部的联络暗线。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活动,只是势单力薄,成不了气候。”
朱元璋死死盯着覃老汉,声音变得沙哑。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覃老汉点头,“马老爷要是需要,我可以安排牵线。不过……”
他顿了一下。
“这人疑心很重,不会轻易相信外人。而且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梁王一直在找他。要见他,得我亲自出面,而且不能带太多人,否则他不会现身。”
朱元璋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段氏旁系,手握旧部暗线,对梁王恨之入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还没正式开战,就能在梁王后方点起一把火。
在将来大明进军云南的时候,不是孤军作战,而是有内应配合。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覃老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