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有鬼子的,有自己的,它们纠缠在一起,血肉模糊,分不出彼此!!!
焦黑的泥土被血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像是能用手捞起来。紫金山上那面肮脏的膏药旗还在迎风飘扬,金陵城上空的黑烟还在熊熊燃烧。他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记住了!!!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这个浑身是血、身上还在不断往外淌着鲜血的人,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雨花台上的钉子。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伤口发出嘶嘶的漏气声,但他还是用尽全力,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声音沙哑、撕裂、带着血沫和垂死的喘息,被冷风托举着冲上云霄!!!
“民族万岁-----!”
他伸手拔掉了腰间最后一颗手雷的保险销。那颗手雷被他攥在手里,白烟从他的指缝间冒出来,他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前方那片黄绿色的人墙走去!!!
他的左腿已经快撑不住了,每一步都拖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小腹的伤口还在咕咕地往外冒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腹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他的视线忽明忽暗,眼前的鬼子兵在他视野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拖着残破的身体,走着人生最后一段路!!!
不远处的鬼子兵看到这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又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看到他手里冒出的白烟,吓得脸都白了。有人惊慌失措地扣动扳机,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朱赤的身上,溅起一朵又一朵血花!!!
他的右肩中了一枪,右臂被打断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他的左肋中了一枪,子弹从侧面射入擦断了肋骨穿出后背。他的右腿又中了两枪,膝盖被打碎了,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踉跄着差一点就摔倒了,但他硬是咬碎了满口牙没让身体倒下去。他借着惯性继续往前挪,眼睛里只剩下一个人!!!
日军中队长龟田大尉。
龟田大尉是谷寿夫手下的一个老兵,参加过华北战役,手上沾满了大夏国军民的鲜血。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浑身弹孔的人——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浑身弹孔——正不顾一切地一瘸一拐朝他冲来!!!
他手里的军刀在发抖,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到了极致,他的裤裆里一阵湿热——他被吓尿了。他疯狂地向后退,疯狂地挥舞着军刀,想要把身边的人推到自己前面当挡箭牌。但一切都太晚了!!!
朱赤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往前一扑,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地抱住了龟田大尉。他的手臂箍住了龟田的脖子和肩膀,像一道铁箍一样扣得严丝合缝!!!
龟田大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大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这具身体上正在不断往外涌血的弹孔,温热的鲜血淌在他的军装上,他能闻到朱赤身上那股混合了硝烟、血腥和汗水的浓烈气味,能感觉到那颗手雷的引信正在朱赤握紧的手心里嗤嗤燃烧。他尖叫起来,声音尖锐而凄厉,和几分钟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帝国军官判若两人!!!
“八个牙路!把这个该死的家伙拉开!快拉开-----!”
周围的鬼子兵手忙脚乱地扑上来,有人抓住朱赤的肩膀往外拽,有人用枪托猛砸他的后背,有人试图掰开他箍在龟田脖子上的手臂。但他的胳膊已经僵住了,肌肉在死亡来临之前用最后一丝神经信号锁死了关节,怎么都掰不开!!!
一个鬼子兵用刺刀捅进了他的后背,又捅了一刀,再捅一刀——三刀、四刀、五刀,朱赤的身体在刺刀的猛烈捅刺下剧烈地抽搐,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朱赤抱着龟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热量正在流失。他没有痛觉了,失血过多已经让他全身麻木!!!
他只是紧紧抱着这个吓得屁滚尿流的鬼子军官,用尽最后一口气,把他留在这片自己的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土地上。然后他笑了——脸上那层干涸的血痂都被这个笑容扯得微微开裂,看上去甚至有一丝释然!!!
轰隆隆——!
手雷在两个人的胸口之间爆炸。弹片将两个人同时撕碎,血肉混在一起,骨头混在一起,军装的碎片在空中翻飞。那道火光在这片焦土上显得极其刺目,冲击波掀起周围的泥土和碎石,将旁边来不及逃远的几个鬼子兵也一并掀翻在地。浓烟散去之后,弹坑周围什么都没有剩下——朱赤和龟田大尉一起消失了,像他的那些兄弟一样,彻底融进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山坡。分不清哪一块碎骨是他的,哪一块碎骨是鬼子的,只知道那片焦土从此比别处更红。
整个战场,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还活着的鬼子兵站在原地,端着的步枪垂了下来,刺刀指着地面,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没有人冲锋,没有人喊杀,没有人下达任何命令。山坡上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沉重的寂静,和刚才那场天崩地裂的厮杀形成了撕心裂肺的对比。就连山坡上方那个刚从岩石后面爬起来的山田少佐也愣住了——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抱头的姿势,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朱赤消失的那个弹坑。旁边一个鬼子兵从地上扶起一具被炸得只剩上半身的尸体,手一软又把尸体摔回了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一种无意义的、低沉的呜咽声。
冷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吹散了手雷爆炸的硝烟和焦土上刺鼻的血腥,卷起一阵沙沙的尘土。枯树上一根被烧焦的断枝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折断,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夕阳正在西沉,残阳如血,把整片雨花台的焦土染成了一片暗红。
金陵城的天空在下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诗情画意的大雪,而是一种细碎的、夹着灰烬和硝烟颗粒的脏雪,落在人脸上凉飕飕的,化开之后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水痕。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稀稀落落地飘下来,还没来得及在地上积成白色,就被炮弹爆炸的热浪融成了泥浆,和焦土、血水、碎砖烂瓦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褐色泥泞。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末日般的死寂与喧嚣之中——死寂的是那些被炸成废墟的街巷,再也听不到人声鼎沸、鸡鸣犬吠;喧嚣的是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枪炮声,像一头巨兽在城市的残骸上不停地咆哮、撕咬、碾磨。
城墙上的守军还在打。紫金山失守之后,日军的炮兵观测员站在天文台上,用望远镜和测距仪把金陵城内的每一处国军阵地都标得清清楚楚,炮火打击的精度提升了一个量级。只要哪个街角出现国军的机枪火力点,不出五分钟,日军的山炮和迫击炮就会像长了眼睛一样砸过来,把那个街角连同周围的民房一起炸成废墟。国军士兵们不得不想出一个残酷的对策——把鬼子放近了打,近到小鬼子的炮兵不敢开炮,因为怕炸到自己人。这意味着他们要放弃远程火力压制的优势,把每一场战斗都拖进最原始、最血腥的巷战和肉搏。
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抱头鼠窜的百姓和从前线撤下来的溃兵。百姓们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在炮火和枪声中慌不择路地奔跑,有的人跑着跑着就被流弹击中倒在地上,包袱散开,里面的干粮和衣物散落一地,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进泥里。溃兵们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军装破烂,脸上满是硝烟和血迹,有的人手里还攥着枪,有的人连枪都丢了,眼神空洞地跟着人流往城北方向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长江在北边,过了江就有可能活命。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长江上的船早就被唐生智那个王八蛋全部拖走了,江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江水在寒风中翻涌着浑浊的浪花。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逃跑。
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一栋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民房废墟中,十几双眼睛正透过砖缝和断裂的房梁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街道。这是一栋两层高的青砖小楼,二楼被炮弹直接命中,整个屋顶被掀掉,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梁斜斜地戳在半空中。一楼的墙壁还算完整,但窗户全部被冲击波震碎,大门歪倒在一边,门板上嵌着好几块弹片。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砖石灰尘的味道,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碎瓦片和被炸飞的家具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