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道:“不必执方,见药就要。”
医官道:“药有八百八味,岂有全用之理?”
行者道:“药不执方,合宜而用。”
医官不复再言,即出朝门,遍晓满城药铺,每味各办三斤,又将药碾、药磨、乳钵、乳槌之类都送至会同馆。
行者辞了三藏,径至馆中。八戒迎着笑道:“师兄,你取经之事不果,欲作生涯无本,今日见此处富庶,设法要开药铺哩。”
行者喝道:“莫胡说!医好国王,得意处辞朝走路,开什么药铺!”
至半夜,行者叫八戒取一两大黄碾为细末,又取一两巴豆去壳去膜,捶去油毒,碾为细末。八戒、沙僧各依言碾毕。
者又叫八戒将锅脐灰刮半盏过来。八戒道:“要怎的?”
行者道:“药内要用。”
沙僧道:“小弟不曾见药内用锅灰。”
行者道:“锅灰名为百草霜,能调百病。”
那呆子真个刮了半盏,又碾细了。行者又将盏子递与他道:“你再去把我们的马尿等半盏来。”
八戒道:“要他怎的?”
行者道:“要丸药。”
沙僧笑道:“哥哥,马尿腥臊,如何入得药品?”
行者道:“你不知就里,我那马不是凡马,他本是西海龙身。若得他肯去便溺,凭你何疾,服之即愈。”
八戒真个去到马边,那马斜伏地下睡哩,呆子一顿脚踢起,等了半会,全不见撒尿。他跑将来道:“哥啊,那亡人干结了,莫想尿得出一点儿!”
行者和沙僧同去马边,那马跳将起来,口吐人言,厉声高叫道:“师兄,我本是西海飞龙,因犯天条,观音菩萨救我,锯角退鳞,变作马驮师父往西天取经。我若过水撒尿,水中游鱼食了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头得味,变作灵芝。我怎肯在此尘俗之处轻抛却也?”
行者道:“兄弟谨言,此间乃西方国王,非尘俗也。医得好时,大家光辉。”
那马才叫声“等着!”往前扑了一扑,往后蹲了一蹲,咬得那满口牙龁支支的响,仅努出几点儿。
行者见有少半盏,道:“彀了!”
三人回至厅上,把前项药饵搅和一处,搓了三个大丸子,收在一个小盒儿里。
早是天晓,众官随至馆中拜领妙剂。行者叫八戒取盒儿递与多官,多官启问:“此药何名?”
行者道:“此名乌金丹。”
多官又问道:“用何引子?”
行者道:“用无根水送下。”
众官拜谢,将药持回献上。国王即唤当驾官传旨,教请法官求雨。
行者却在厅上叫八戒道:“我看这王倒也是个贤德之君,我与你助他些雨下药。”
又叫沙僧:“你在我右边立下,做个弼宿。”
好大圣,步了罡诀,念声咒语,早见正东上一朵乌云渐近。叫道:“大圣,东海龙王敖广来见。”
行者道:“请你来助些无根水与国王下药。”
龙王道:“小龙只身来了,不曾带得雨器,怎生降雨?”
行者道:“不须多雨,只要些须引药之水便了。”
龙王道:“既如此,待我打两个喷涕,吐些涎津溢,与他吃药罢。”
那老龙在空中噀一口津唾,遂化作甘霖。满朝官齐声喝采,一个个擎杯托盏等接甘雨。约有一个时辰,龙王辞了大圣回海。众臣将杯盂碗盏收来,共合一处,约有三盏之多,总献至御案。
国王将乌金丹并甘雨至宫中,三丸俱吞,三盏甘雨俱送下。不多时,腹中作响,连行三五次。妃子报:“病根都行下来也!”
少顷,国王渐觉心胸宽泰,气血调和,精神抖擞,即登宝殿见了唐僧倒身下拜,便教阁下快具简帖,差官奉请法师高徒三位,一壁厢大开东阁,光禄寺排宴酬谢。
宴上国王擎杯奉与行者,行者连吃数杯。八戒在旁见酒不到他,又叫将起来:“陛下,吃的药也亏了我,那药里有马——”
行者恐怕呆子走了消息,将手中酒递与八戒。八戒接着就吃,却不言语。
国王问道:“神僧说药里有马,是什么马?”
行者接过口来道:“我这兄弟口敞,陛下早间吃药,内有马兜铃。”
太医院官在旁道:“兜铃味苦寒无毒,定喘消痰大有功。”
国王笑道:“用得当!猪长老再饮一杯。”
饮宴多时,国王又擎大爵奉与行者,道:“寡人有数载忧疑病,被神僧一贴灵丹打通,所以就好了。”
行者笑道:“昨日老孙看了陛下,已知是忧疑之疾,但不知忧惊何事?”
国王滴泪道:“三年前端阳节,朕与嫔后在御花园海榴亭下解粽插艾,忽然一阵风至,半空中现出一个妖精,自称赛太岁,说他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洞中少个夫人,访得我金圣宫生得貌美,要做个夫人。朕无奈将金圣宫推出海榴亭外,被那妖摄将去了。寡人为此着了惊恐,把那粽子凝滞在内,昼夜忧思不息,所以成此苦疾三年。”
行者闻得此言,满心喜悦,将那巨觥之酒两口吞之,笑问国王曰:“陛下原来是这等惊忧!今遇老孙,幸而获愈,但不知可要金圣宫回国?”
那国王滴泪道:“朕切切思思,无昼无夜,岂有不要他回国之理!”
行者道:“我老孙与你去伏妖邪,那时何如?”
国王跪下道:“若救得朕后,朕愿将一国江山尽付神僧,让你为帝。”
八戒在旁忍不住呵呵大笑道:“这皇帝失了体统!怎么为老婆就不要江山,跪着和尚?”
行者急上前将国王搀起道:“陛下,那妖精自得金圣宫去后,可曾再来?”
国王道:“他前年五月节摄了金圣宫,至十月间来要两个宫娥,朕即献出两个。至旧年三月间又来要两个,七月间又要去两个,今年二月里又要去两个,不知到几时又要来也。”
行者道:“陛下不弃,可携老孙去看那避妖楼一番,何如?”
国王便携着行者出席,众官亦皆起身,穿过皇宫到了御花园后。两个太监掬起一块四方石板,国王道:“此间便是。底下有三丈多深,内有四个大缸,缸内满注清油,点着灯火。寡人听得风响,就入里边躲避。”
行者笑道:“那妖精还是不害你,若要害你,这里如何躲得?”
正说间,只见那正南上呼呼的吹得风响,播土扬尘,唬得那多官齐声报怨道:“这和尚盐酱口,讲起什么妖精,妖精就来了!”
慌得那国王丢了行者即钻入地穴,唐僧也就跟入,众官亦躲个干净。八戒、沙僧也都要躲,被行者左右手扯住他两个道:“兄弟们,不要怕得,我和你认他一认。”
八戒道:“可是扯淡!认他怎的?”
那呆子左挣右挣,挣不得脱手,被行者拿定多时,只见那半空里闪出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
九尺长身多恶狞,一双环眼闪金灯。两轮查耳如橕扇,四个钢牙似插钉。鬓绕红毛眉竖焰,鼻垂精准孔开明,髭髯几缕朱砂线,颧骨崚嶒满面青。两臂红筋蓝靛手,十条尖爪把枪擎。豹皮裙子腰间系,赤脚蓬头若鬼形。
行者见了道:“沙僧,你可认得他?”
沙僧道:“我又不曾与他相识,那里认得!”
又问:“八戒,你可认得他?”
八戒道:“我又不曾与他会茶会酒,又不是宾朋邻里,我怎么认得他!”
行者道:“他却象东岳天齐手下把门的那个醮面金睛鬼。”
八戒道:“不是!不是!鬼乃阴灵也,交申酉戌亥时方出。今日还在巳时,那里有鬼敢出来?就是鬼,也不会驾云。纵会弄风,也只是一阵旋风耳,有这等狂风?或者他就是赛太岁也。”
行者笑道:“好呆子!倒也有些论头!既如此说,你两个护持在此,等老孙去问他个名号,好与国王救取金圣宫来朝。”
八戒道:“你去自去,切莫供出我们来。”
行者昂然不答,急纵祥光,跳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