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抖擞神威,持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那来的邪魔,往何方去!”
那怪厉声高叫:“吾乃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部下先锋,奉大王令来取宫女伏侍金圣娘娘。你是何人?”
行者道:“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保唐僧西行,路见你这邪魔欺主,特来治国祛邪。”
那怪不知好歹,展枪便刺。行者举棒相迎,不上三五合,一棒把枪打做两截。那妖精拨转风头,径往西方败走。
行者不赶他,按下云头,来至地穴外叫道:“师父,请同陛下出来,怪物已去矣。”
国王同出穴外,见满天清朗,即至酒席前,满斟金杯奉与行者:“神僧,权谢。”
行者接杯未及回言,朝门外有人来报:“西门火起。”行者将金杯连酒望空一撇,当的一声落地。
少顷又报:“好雨,西门火被大雨灭了,满街流水,尽是酒气。”
行者笑道:“那妖败走西方,放起火来。这一杯酒,是我灭了妖火,救了一城人家。”
国王十分欢喜,请四众同上宝殿。行者问:“那妖此去,定报与赛太岁,那厮必来相争。这里到他山洞有多少远近?”
国王道:“寡人曾差军马探听,往来五十余日,坐落南方,约有三千余里。”
行者笑道:“似这三千里,斟酒在钟不冷,就打个往回。”
国王惊道:“神僧这尊貌,象个猿猴,怎生有这等法力?”
行者道:“我身虽是猿猴数,自幼打开生死路。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凌云渡。只因变化没遮拦,一打十万八千路。”
说声去,呼哨一声,寂然不见。
好行者,纵身早见一座高山,正欲寻洞,只见山凹里火光迸出,恶烟滚滚,又见一道沙来遮天蔽日。行者被沙灰飞入鼻内,打了两个喷嚏,即摸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变做个攒火鹞子,飞入烟火中蓦了几蓦,烟火沙灰俱息。
正行处,忽见一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急走。
行者变个猛虫儿,飞在他书包上,只听那妖自言自语:“我家大王三年前强夺了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那个先锋被孙行者打败,大王发怒,教我去下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
行者听了,暗喜:“妖精也有存心好的。”飞离妖精,变做个道童,迎着小妖问:“长官,那里去?”
小妖道:“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
行者问:“那金圣娘娘可曾与大王配合?”
小妖道:“自前年摄来,有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娘娘妆新。他穿了那衣,浑身都生针刺,大王摸也不敢摸。自始至今,尚未沾身。”
行者拱手抽身,掣棒望小妖脑后一下打死,取了战书、黄旗、铜锣,又见腰间牙牌写着:“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
行者笑道:“这厮叫做有来有去,这一棍,打得有去无来也。”将牙牌带在腰间,挑着妖尸径回本国。
八戒见行者挑妖尸来,怨道:“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老猪去拿来,算我一功。”
行者将尸捽在阶下,国王看了道:“不是赛太岁。赛太岁身长丈八,面似金光,声如霹雳。”
行者道:“这是个报事小妖,撞见老孙,先打死报功。”国王大喜。
行者问:“金圣宫别时,可留下什么表记?”
国王闻言泪下:“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
行者道:“娘娘可有什么心爱之物?”
国王道:“昭阳宫有一双黄金宝串,是他手上带的,端午褪下,现收在简妆盒里。”遂命取出递与行者。行者套在胳膊上,驾云又至麒麟山。
至獬豸洞口,见五百小妖把门,不敢前进,抽身转旧路,寻出黄旗铜锣,摇身变做有来有去模样,敲锣径入。猩猩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大王在剥皮亭等你。”
行者入内,见亭中端坐一个魔王,生得恶象。行者傲慢不礼,只管敲锣。妖王扯住道:“怎么到了家还筛锣,问之不答。”
行者把锣一掼道:“我说不去,你却教我去。那国王把我打了三十顺腿,放我回来。”
妖王笑道:“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教他莫恼。”
行者欢喜,转过角门,直到后面宫里。见娘娘手托香腮,双眸滴泪。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象,取出宝串奉上。娘娘一见垂泪,下座拜谢。
行者问:“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什么宝贝?”
娘娘道:“是三个金铃。头一个幌一幌,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幌一幌,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幌一幌,三百丈黄沙迷人。黄沙最毒,钻入鼻孔就伤了性命。他那肯放下,只是带在腰间。”
行者道:“你若有意与国王相会,使出个风流喜悦之容,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偷了,降了妖怪,好带你回去。”
娘娘依言。行者变回小校,请妖王来至后宫。娘娘欢容迎接,妖王喏喏而退:“我怕手痛,不敢相傍。”
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三年,未得共枕。你有三个铃铛,怎么走也带着坐也带着,拿与我收着,也是夫妻一场心腹相托之意。”
妖王大笑,揭衣取出三个铃儿,用绵花塞了口,豹皮包裹递与娘娘。娘娘接过,叫安排酒来。行者挨近妆台,把金铃轻轻拿过,溜出宫门。到剥皮亭无人处,展开豹皮,不知利害,把绵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骨都都迸出烟火黄沙,满亭火起。
众妖惊动妖王,出来见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齐来攒簇。行者慌了,丢了金铃,现出本象,掣棒乱打。妖王收了宝贝,传令关门。行者难得脱身,摇身变作痴苍蝇儿,钉在无火处石壁上。
众妖寻不见,报:“走了贼也。”
虎将道:“这贼定是孙悟空,路上遇着有来有去,夺了旗锣牙牌,变作他模样来骗大王。”
妖王怒道:“仔细搜求,切莫开门放出走了。”
话说那赛太岁紧关前后门户,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不见踪迹。坐在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各门提铃喝号,击鼓敲梆,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
行者变作痴苍蝇,钉在门旁,见防备甚紧,抖翅飞入后宫,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清清滴泪,隐隐声悲。行者轻轻落她乌云散髻之上,听她哭道:“主公啊,拆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伤。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
行者闻言,移身耳根后,悄叫:“圣宫娘娘,休恐惧,我还是朱紫国请来的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性急偷铃,扯了绵花,迸出烟火黄沙,只得变苍蝇躲此。你可再以夫妻之礼,哄妖王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
娘娘战兢兢道:“你如今是人是鬼?”
行者道:“非人非鬼,变苍蝇在此。你休怕,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你看。”
娘娘张开左手,行者飞落掌心。娘娘方信,问:“我去请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
行者道:“只以饮酒为上。你唤贴身侍婢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变她模样,旁边伏侍,却好下手。”
娘娘唤:“春娇何在?”屏风后转出玉面狐狸。行者飞到春娇头上,拔毫毛吹仙气,变瞌睡虫放她脸上。春娇困倦,寻睡处倒头呼呼。行者跳下,摇身变作春娇,转屏风与众婢排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