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内,凯——或者说,“种子θ”——冰冷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医疗床上,监控仪器上那条无情平直的线,宣告着他生命的终结,也仿佛掐断了通往“归零者”核心秘密的最直接线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混合着被欺骗的愤怒、对生命消逝的本能悸动,以及面对那种决绝、诡异的自我毁灭而产生的深深寒意。
然而,对于凌烨、苏玥和林薇而言,工作才刚刚开始。θ的死亡,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充斥着危险与机遇的新起点。他的大脑刚刚停止活动,某些深层的生物电信息和神经化学痕迹或许还未完全消散。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未解的信息宝库,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立刻进行最高级别尸检!全程物理隔离!所有数据多重备份,同步传输至织网者观测站进行隔离分析!”凌烨的命令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犹豫。θ最后那诡异的平静和“救赎”一词,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林薇早已行动起来。特殊的医疗机械臂代替了人类医生,在绝对封闭的解剖舱内,以毫米级的精度开始操作。高分辨率的扫描光束掠过θ尸体的每一寸肌肤,分析着骨骼结构、器官形态、植入体痕迹以及那正在快速降解的未知神经毒素成分。
苏玥则全力配合,她的灵源感知被引导至一个极其精微的层面,并非去触碰那些可能有害的物质,而是去捕捉θ死亡瞬间,从其消散的意识场中溢出的、最细微的“信息回波”。这极其困难,如同在狂风过后试图收集特定树叶的颤动轨迹。科纳尔记忆中关于意识残留和濒死体验的记载被她提升至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突然,林薇那边率先有了发现。
“目标体内检测到多处微型生物合成器残留痕迹,分布于主要腺体和神经网络节点。其合成配方……与‘数据瘟疫’的蛋白质包裹体存在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但结构更稳定,功能偏向于信息接收和特定生理调控。”林薇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内容却令人心惊,“确认,他体内确实存在‘疫苗’或某种控制机制。”
“大脑皮层检测到异常强化结构,尤其在海马体和语言中枢。发现非标准神经突触连接,疑似后天改造痕迹。其强化模式……与高效信息处理和记忆提取相关。”这解释了他那超凡的“天赋”。
“最关键发现,”林薇顿了顿,调出了一幅能量扫描图,“在其前额叶皮层深处,检测到一个极其微小的、正在快速衰变的量子纠缠信号源。它在目标死亡瞬间被激活,试图发送最后一段信息,但已被我方屏蔽力场拦截干扰,信息严重损毁。”
几乎同时,苏玥也猛地抬起头,脸色因精神过度消耗而苍白,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捕捉到残留意识碎片……非常微弱……主要是强烈的……信念感……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一种……扭曲的……使命感和……怜悯?”
怜悯?对这个毁灭他“同伴”、将他如同工具般使用并最终抛弃的组织?还是……对其他人?
就在这时,那被拦截的、残缺的最后信号,以及苏玥捕捉到的意识碎片,经过织网者观测站的初步处理和比对,竟然拼凑出了一些断断续续、却足以让人灵魂战栗的词语和短语:
【……熵增……终极癌症……不可逆……】
【……干预……错误……守门人……织网者……皆是病灶……】
【……疮痍……维度……痛苦……】
【……唯一救赎……归零……重启……】
【……理性……必要之恶……牺牲……为了……新生……】
【……我们是……清道夫……亦是……播种者……】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隐约勾勒出一个庞大、疯狂、却自洽的黑暗逻辑链!
凌烨立刻下令:“将所有碎片输入科纳尔记忆库和织网者数据库进行深度关联模拟!构建可能性模型!”
超级算力开始运转,基于碎片信息和对“归零者”已知行为的反向推演,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理念”逐渐被模拟重构出来,呈现在主屏幕上——
【推演模型:“归零者”核心理念假设】
前提认知:
1. 宇宙(至少是本维度)的熵增过程并非自然热寂,而是因上古以来无数文明的过度干预(包括“守门人”的封闭保守、“织网者”的修复、“变革者”的强行统一等)而加速且扭曲,形成了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和“信息性癌变”。
2. 当前宇宙状态是一个“错误”,一个“痛苦的、布满疮痍的失败品”,正在滑向彻底无序和痛苦的深渊。
3. 任何局部的修补(如织网者)、隔离(如守门人)或强制统一(如变革者),都是徒劳的,甚至是在加剧“病情”。
核心主张:
唯一的、理性的“救赎”之道,并非延缓终结,而是主动执行“归零计划”——利用他们寻找和收集的特定远古科技“碎片”(如“起源碎片-θ”,可能还包括从方舟试图窃取的织网者、守门人技术),建造一个能覆盖整个本地宇宙的巨型装置(“重启装置”),引发一场可控的、定向的“大撕裂”和“奇点重生”。
自认为的角色:
并非毁灭者,而是“理性的清道夫”和“痛苦的播种者”。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承担必要的、肮脏的责任,忍痛“格式化”这个充满错误和痛苦的旧宇宙,清除所有“病灶”(包括其他文明甚至他们自己),让一切从最原始的“奇点”重新开始,期待一个“纯净的、未有伤痕的新生宇宙”。
他们视自己的行动为一种崇高的、基于绝对理性的“慈悲”。牺牲所有现存者,是为了理论上可能存在、且不再承受当前宇宙痛苦的“未来者”。
模型推演结束。
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
即便是最冷静的林薇,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苏玥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是源于对力量的恐惧,而是源于这种将“毁灭”包装成“救赎”、将“屠杀”视为“理性”的、极其冰冷而疯狂的哲学!
这是一种……何等的傲慢!何等的绝望!又何等的……恐怖!
他们自认为是上帝的手术刀,可以判决整个宇宙的生死,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更好的未来”,就要葬送当下的一切!
“疯子……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老猫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战栗。
“不……不完全是疯子……”苏玥的声音干涩,她作为科学家,更能理解这种思路背后那种令人绝望的“逻辑”,“如果他们基于的某些‘前提认知’是真的……如果宇宙的熵增真的因为上古干预而变成了不可逆的‘癌症’……那么从某种绝对理性的角度看……”
她说不下去了。这种思考方式本身,就让人不寒而栗。
凌烨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归零计划”四个字,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想起灰烬星的挣扎,想起苏玥的回归,想起雷克和队员们的奋战,想起方舟一路走来所见证的生命的坚韧、智慧的光芒、情感的纽带……这一切,在“归零者”眼中,竟然只是需要被清除的“错误”和“病灶”?
“绝对的理性,就是绝对的疯狂。”凌烨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谁赋予他们判决众生的权力?凭什么认为重启后就一定更好?这不过是为了掩饰其毁灭欲望的、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的话语,代表了所有珍视当下、相信生命自身力量的人的心声。
与“变革者”想要强行统一意识、司徒隐追求绝对秩序不同,“归零者”走向了一个更极端、更彻底的毁灭性方向。他们的动机并非出于简单的权力或控制欲,而是一种扭曲的、自认为“崇高”的救世情怀,这使他们更加危险,更加难以动摇。
哲学上的对立,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明和深刻。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生存之争,更是一场关于宇宙意义、生命价值、以及谁有权决定未来的理念之战。
方舟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敌人,更是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的意识形态。
而就在这时,林薇忽然注意到,在θ尸体的大脑扫描图中,那个已经衰变的量子信号源最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未被完全激活的异常结构。
它的形态,不像信号发射器,更像是一个……微型星图?
“归零者”的理念令人恐惧,但他们的计划,或许已经留下了更多的蛛丝马迹。
战斗,进入了新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