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最高级别隔离室外，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厚重的合金闸门紧闭，其上的红色警示灯无声旋转，将走廊映照得一片肃杀。能量屏障嗡鸣着，将内外彻底隔绝。门内，是方舟此刻最大、最危险的谜团——凯。
凌烨、苏玥、林薇三人站在闸门外。凌烨面色冷峻，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寒铁，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玥眼神复杂，震惊、失望、被欺骗的刺痛，以及一丝残存的、不愿相信的侥幸交织在一起，她的手微微握紧。林薇则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只有冰灰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精密仪器般冷静的分析光芒。
闸门无声滑开。三人走入其中，闸门在身后再次闭合，如同断龙石落下。
隔离室内光线明亮却冰冷。凯蜷缩在医疗床的角落，身上依旧连接着生命体征监控仪，但数据线此刻更像是一种束缚。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微微颤抖，不敢与他们对视。那份脆弱和恐慌，此刻看来，显得如此刺眼和可疑。
没有迂回，没有寒暄。凌烨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压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珠砸在地面上：
“时间戳，凯。‘幽灵舰队’出发的命令时间，早于你们发现‘神之语’的时间。这不是记忆误差，也不是系统故障。你，在撒谎。”
凯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如同蚊蚋：“我……我没有……我真的……”
“你的生理数据不会撒谎。”林薇冰冷地打断他，调出一面光屏，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凯之前叙述时的神经活动图谱，“前额叶皮层异常活跃，海马体记忆提取信号被抑制。这是构筑谎言，而非回忆事实的神经表征。你在刻意编造时间顺序。”
苏玥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不忍，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加入了质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凯，我们救了你。我们相信了你。那些知识，那些帮助……难道都是假的吗？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没有恶意……我真的没有……”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听起来无比可怜，“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凌烨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害怕‘幽灵舰队’？还是害怕……别的什么？比如，你的任务失败？”
“任务”这个词，如同一个开关，瞬间触动了凯最敏感的神经！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的颤抖也奇异地停止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副脆弱、惊慌、无助的表情却如同劣质的面具般剥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尘埃落定的绝望，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扭曲的平静。
他不再躲避目光，而是直直地看向凌烨，看向苏玥，看向林薇。眼神深处，最后一丝伪装也被撕去，露出了某种冰冷而坚硬的内核。
监控仪上，他那原本因“恐慌”而剧烈波动的心率和脑波，在这一刻，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复下来，变得稳定、规律，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度。
“唉……”他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不再有年轻人的朝气，反而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疲惫不堪的老人，“到底……还是没能瞒过去。你们比‘遗产收集者’那些老学究……难骗多了。”
承认了。
他就这样轻易地承认了！
苏玥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凌烨的声音冰冷如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我是凯。至少这个名字是真的。”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但我不是‘遗产收集者’的数据工程师。我是‘归零者’的‘种子’，代号‘θ’（theta）。”
“归零者”！“种子”！
这两个词让三人的心猛地一沉。
“继续。”凌烨的命令言简意赅，压制着滔天的怒火。
“我的任务，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凯，或者说θ，用一种近乎平板的语调叙述起来，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潜入‘遗产收集者’，利用我的‘天赋’，赢得信任，爬到能接触核心数据的岗位。监视他们，引导他们，确保他们不会触及某些不该触及的禁忌，或者……在他们触及之时，及时‘上报’。”
“所以，‘摇篮’号发现那个遗迹，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苏玥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是必然。”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是我花了三年时间， subtly 引导他们的勘探方向，利用算法‘推荐’，甚至偶尔‘伪造’一些无关紧要的发现，一步步将他们引向那个坐标。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宇宙底层代码’？呵……那只是‘归零者’希望他们找到的‘鱼饵’，一个标记，一个……需要被回收的‘起源碎片’。”
真相是如此残酷！整个“遗产收集者”组织的悲剧，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阴谋！他们所谓的伟大发现，不过是猎人投下的诱饵！
“那场袭击……”
“一场清理行动。”“种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摇篮’号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看到了不该看的标记。按照预案，净化，回收。我只是按计划，在最后关头启动休眠舱，伪装成唯一的幸存者，等待……下一个需要潜入的目标。”他的目光扫过凌烨三人，“比如，一艘恰好出现在附近，并且对上古科技和‘变革者’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星盟方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起来！
为什么他能如此“幸运”地存活？为什么他拥有那些超凡的知识？为什么他对“归零者”一词反应异常？为什么他在时间线上撒谎？
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根本不是什么幸存者！他是潜伏的毒蛇！是“归零者”安插进来的高级间谍！他的任务就是混入方舟，窃取他们关于织网者、守门人、维度科技的所有核心数据！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从内部给予方舟致命一击！
“那些帮助……那些破解……”苏玥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了自己之前对他的感激和信任。
“必要的投资，为了取信于你，也是为了更快地接触到你们的核心数据库。”“种子”毫不避讳，“苏玥博士，你的灵源天赋和科纳尔记忆确实令人惊讶，但太过……感性。林薇博士的冷静和逻辑性才是更大的威胁。”
他甚至冷静地分析起了他们。
“数据瘟疫呢？”林薇突然问道，目光锐利如刀，“也是苦肉计的一部分？你就不怕被真的感染？”
“种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表情：“那是更高级别的‘净化协议’，我体内有对应的‘疫苗’和信息标记。它不会感染我，反而能更好地印证我的‘幸存者’身份，并且……测试你们应对这种威胁的能力。事实证明，你们做得不错，尤其是那种基于‘秩序’的防火墙思路，‘归零者’会很感兴趣。”
可怕的算计！连那场恐怖的、导致所有人自相残杀的灾难，都是他任务计划的一部分！他冷眼旁观甚至可能间接促成了同伴的死亡，只为了让自己这个“幸存者”的身份更加可信！
无尽的寒意席卷了凌烨三人。这个看起来年轻脆弱的躯壳里，隐藏着一个何等冰冷、何等残酷的灵魂！
“那么现在，你的任务失败了。”凌烨的声音中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归零者’不会放过失败者吧？”
“种子”沉默了片刻，脸上那扭曲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一种深深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疲惫和……一丝诡异的解脱。
“失败……意味着‘无用’。”他轻声说，“‘无用’的‘种子’……自有其归宿。”
他的话音未落——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猛然从生命体征监控仪上爆发！θ的心脏速率和脑波活动瞬间变得极其异常，以一种绝非自然的方式疯狂飙升，同时体内检测出某种未知的、高速合成的神经毒素！
他根本不是来窃取数据的！或者说，那只是任务之一！他的最终目的，或许就是在身份暴露时，用自己的死亡和身体作为最后的武器，释放出某种东西，或者传递出最后的信息！
“医疗小组！紧急……”苏玥失声惊呼。
但已经太晚了。
θ（凯）看着他们，脸上最后浮现出的，不是一个失败者的绝望，而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近乎狂热的平静，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归零……即是……救赎……”
随即，他的眼神彻底涣散，生命信号如同被剪断的线，骤然归于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只留下一个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谜团，和一具可能蕴含着更可怕秘密的尸体。
隔离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舟救回的，从来不是什么幸存者。
他们带回了一个精心包装的死亡礼物，一个来自“归零者”的、冰冷而疯狂的宣告。
对峙结束，摊牌完成。
而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