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内部的气氛因“归零者”的骇人情报而持续紧绷,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凌烨下令全力分析缴获的那批“撕裂者”武器部件,并尝试从被俘的军阀人员口中挖掘更多关于“大漩涡”和“盛宴”的信息,同时,对“幽灵舰队”那艘自毁旗舰残留的、几乎不可辨识的碎片进行的数据恢复工作,也在争分夺秒地进行着。
这项工作主要由苏玥负责,凯通过隔离数据链提供远程协助——这既是利用他的才能,也是林薇监控计划的一部分。林薇植入的那些细微的“行为触发器”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暂时没有激起明显的涟漪,凯的表现依旧是被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疲惫包裹着的、时有闪亮的天才。
苏玥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数据主控台前。从“幽灵”旗舰自毁的深紫色湮灭中抢救出的数据碎片,其损坏程度是灾难性的,结构支离破碎,并且浸染着一种顽固的、具有自毁倾向的异常信息熵,仿佛其创造者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最极端的保密措施。常规的数据恢复手段几乎无效。
“不行,结构破损太严重,熵增过滤器也无法完全剥离那种自毁性信息污染……”一名技术员沮丧地汇报,“就像试图用沙子重建一座被炸毁的大厦。”
苏玥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团如同混沌星云般的残缺数据流。她的灵源感知延伸出去,如同最纤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数据的废墟,并非强行读取,而是去感受其底层残留的“韵律”和“伤痕”。
科纳尔记忆中,那些关于上古信息架构和灾难数据修复的知识碎片不断涌现,与她自身的科学素养和灵源感应能力相互碰撞、融合。她尝试着不再将这片数据视为需要“修复”的记录,而是将其当作一个独特的、受了致命伤的“信息生命体”,需要“诊断”和“安抚”。
她开始构建一个极其复杂的虚拟环境,模拟出织网者编码中代表“稳定”与“愈合”的基频,如同一个温暖的襁褓,将那些暴躁、破碎的数据碎片缓缓包裹。同时,她引导着一丝精纯的灵源之力(再次得到凌烨的远程支持),并非用于强攻,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数据结构中那些因暴力破坏而干涸断裂的“信息脉络”。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尝试,充满了不确定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玥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奇迹发生了。
那片混沌的数据星云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区域,似乎对织网者编码的稳定基频和灵源之力的滋养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那些暴躁的熵增污染略微平复了一丝,几个原本几乎无法辨识的数据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缓缓靠拢,拼接出了一段极其短暂、但相对完整的指令流!
“成功了!快!记录数据流结构!”苏玥虚弱却兴奋地喊道。
技术团队立刻行动,将这来之不易的成果保存下来。这段指令流明显属于某种任务日志的一部分,其加密方式与“幽灵舰队”的风格一致,但或许是因为自毁过程的干扰,或许是因为苏玥独特方法的安抚,它的加密外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转瞬即逝的裂缝!
“凯!我需要你的帮助!第七类贝塞尔函数叠加熵减逆变换,坐标我发给你!”苏玥立刻呼叫远程协助,这是凯之前展现过天赋的领域。
隔离室内,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敲击虚拟键盘的声音。“……收到……正在计算……”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疲惫,但操作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乎在苏玥发出数据的同时,一段复杂的解码算法就已经反馈回来。
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苏玥没有多想,立刻将算法应用于那段指令流。
加密裂缝被成功扩大,指令流的内容被艰难地解析出来——
那是一段简洁、冰冷、充满非人效率的通讯记录:
【发信源】:[权限标识符已损坏]
【指令】:执行‘净化’协议。目标:‘摇篮’号科考舰。优先级:阿尔法。回收物:‘起源碎片-θ’。
【时间戳】:█████.██.██ ██:██:██.████ [星盟标准历]
【确认】:指令确认。舰队启航。预计抵达目标区域时间:+0.7标准时。
日志到此中断。
整个主控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清晰无比的时间戳!
然后,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猛地调出了之前凯的询问记录!记录中,凯清晰无比地描述了他们“首先”发现了所谓的“宇宙底层代码”(他称之为“神之语”),在“连接建立的瞬间”,“幽灵舰队”才“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一样”出现并发动了攻击!
然而——
这份从敌人服务器中抢救出的、几乎不可能伪造的任务日志明确显示:
“幽灵舰队”接到袭击“摇篮”号的命令并出发的时间点,早于凯所描述的、遗产收集者发现并连接那个所谓“宇宙底层代码”的时间!
时间对不上!
而且是一个根本性的、无法用记忆误差来解释的矛盾!
“幽灵舰队”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摇篮”号和那个被称为“起源碎片-θ”的东西!他们根本不是因为遗产收集者发现了代码才被吸引过来的,他们就是冲着那样东西去的!他们甚至可能早就知道那样东西在那里!
凯在时间线上撒了谎!
他隐瞒了最关键的事实!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主控室。
苏玥脸上的兴奋和疲惫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欺骗的刺痛。她猛地转头,看向连接着医疗隔离室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凯似乎也通过数据链路看到了解析结果。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苍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恐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摇着头。
“凯……”苏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个时间戳……你怎么解释?”
“不……不是那样的……我……我可能记错了……当时太混乱了……对!是时间同步系统!‘摇篮’号的时间同步系统可能在被攻击时出了故障!”凯的声音语无伦次,充满了惊慌失措的辩解,与之前破解数据时的冷静天才判若两人!
这个解释苍白得可笑。星舰的时间同步系统是最高优先级的核心系统之一,哪有那么容易出故障?即便出故障,误差也不可能达到让对方舰队提前出发的程度!
一直沉默监控的林薇,此刻冰冷的声音通过通讯器响起,如同最终的审判:“根据你的生理数据记录,在叙述时间线时,你的前额叶皮层活动与海马体记忆提取区域的活动存在0.5秒的异常延迟和模式不匹配。这并非记忆模糊的生理表现,而是编织谎言的典型特征。”
谎言被数据无情地揭穿!
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不知是哭泣还是绝望的呜咽声。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汇聚、爆炸!
他过人的知识、他对“归零者”的异常反应、他此刻被戳穿的低劣谎言……
这个他们救回来的、看似脆弱无助的幸存者,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他到底是谁?
他在隐瞒什么?
“幽灵舰队”真正目标的“起源碎片-θ”又究竟是什么?
遗产收集者的毁灭,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更黑暗的真相?
数据深处的谎言被揭穿,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迷雾。方舟救回的,或许不是一个幸存者,而是一个巨大的、行走的问号,甚至可能是……一枚致命的炸弹。
凌烨的眼神彻底冰冷下来,他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新的命令:
“医疗中心,立即执行最高级别隔离封锁程序。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凯。”
“林薇,苏玥,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从头到尾!”
信任已然破裂。
真相,必须被彻底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