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者”。
这个词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方舟内部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混杂着震惊、恐惧与无尽猜疑的涟漪。审讯获得的碎片化情报拼凑出的可怕图景——一个旨在“重启”与“净化”的疯狂计划,一个隐藏在“幽灵舰队”背后的神秘组织——让舰桥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凌烨立即下令召开核心层紧急会议。 holographic 投影将舰桥、技术主控室、医疗中心隔离室以及引擎舱(老猫头骂骂咧咧地接入)连接在一起。气氛肃杀,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阴云。
“……综合现有情报,‘归零者’是其自称谓,目的极可能是收集特定古代科技‘碎片’,制造某种能引发大规模‘重启’效应的装置。”凌烨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千钧重量,将汇总的情报清晰地呈现出来,“‘幽灵舰队’是其执行的触手,技术力极强,行事狠辣决绝。其目标层级……可能涉及宇宙基础规则。”
“重启宇宙规则?”老猫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他娘的!这帮疯子是嫌命长还是活腻了?这比变革者那帮孙子还想上天!”
苏玥的脸色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科纳尔记忆中的某些终极禁忌知识被触动,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眩晕:“如果……如果传说中‘大寂灭’真的与一次失败的‘重启’尝试有关……那成功的‘重启’……代价是什么?范围的界限又在哪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或直接或间接地,都投向了连接着医疗隔离室的那个 holographic 投影——凯,正虚弱地靠在那里,他是唯一一个对“归零者”一词产生过激反应的人。
然而,此刻的凯,却显得异常……平静。
太过平静了。
他的脸上依旧残留着苏醒不久的虚弱和苍白,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极度恐惧或提及“归零者”时的剧烈波动,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深深疲惫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声充满惊惧的呼喊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
“凯,”凌烨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你刚才说,在学院的禁忌文献里看到过相关记载。具体是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凯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某种出神状态被惊醒。他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般地看着凌烨的投影,声音轻飘飘的:“记载……非常模糊……残缺……只说……上古有……妄图触碰‘起源之键’的……狂徒……自称……‘归零者’……其行……引发大灾变……遭……天谴……”
他的措辞变得极其古怪,带着一种吟诵古籍般的、文绉绉的腔调,与他之前说话的方式有明显差异。而且内容空泛,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
“哪个学院?哪本典籍?记载者是谁?”林薇的声音清冷地插入,问题精准而直接,冰灰色的眼眸透过投影,锐利地盯着凯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林薇的注视,手指蜷缩起来,声音更低了:“……是……是学院最高机密……我只在……一次意外数据恢复中……看到过片段……来源……已被彻底销毁……我不记得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取信于人。最高机密会如此轻易被一个“初级数据工程师”意外恢复并看到?看到后还能记得“归零者”这个关键名称,却记不得任何具体细节?
苏玥微微蹙眉,她敏锐的灵源感知捕捉到凯在说这番话时,精神场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编织”和“掩饰”的波动,虽然微弱,但与她之前感受过的、凯在专注破解数据时的“灵感迸发”状态截然不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凯那副虚弱疲惫、仿佛不堪重负的模样,又忍住了。或许……他只是太累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形式本就多样。
然而,林薇心中的疑虑却呈指数级上升。
她没有灵源感知,但她有超越常人的观察力和逻辑分析能力。凯的反应,从最初的极度恐惧,到现在的异常平静和语焉不详,其转变的节点和模式,与她数据库里记录的多种“伪装性应激反应”和“信息规避策略”高度吻合。
尤其是当凌烨再次追问“归零者”可能与哪些已知上古科技或事件有关时,凯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下意识地、极其快速地扫了一眼旁边某个无关的数据接口指示灯,然后才用那种疲惫的语气回答:“……不知道……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头很痛……”
这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视线转移,被林薇的高清摄像头精准捕捉并放大。那是一种典型的、在编造谎言或隐藏信息时,大脑需要额外认知资源而表现出来的无意识行为。
他在隐瞒!他绝对知道更多关于“归零者”的信息!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闷气氛中结束。没有从凯那里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反而增添了更多疑云。
会后,林薇第一时间调取了凯在会议期间所有的生理数据监控记录。数据显示,当“归零者”一词被提及时,他的心率、皮电反应、脑波活动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剧烈的峰值,远超正常应激反应水平,随后又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变得异常平稳——平稳得近乎虚假。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受惊过度的幸存者该有的生理表现。这更像是一个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以避免被探测到真实情绪。
林薇没有任何声张。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将凯的监控等级提升至最高。
她修改了医疗中心的神经扫描协议,加入了更隐蔽的潜意识层活动监测模块。
她调整了隔离室内的能量场频率,使其能更精细地捕捉凯的微表情和瞳孔变化。
她甚至利用权限,在凯被允许访问的、用于协助苏玥的有限数据接口中,嵌入了几个极其隐蔽的行为触发器——这些触发器会模拟出一些极其细微的、与“归零者”或相关上古科技可能有关的错误数据碎片或逻辑悖论,观察凯的反应。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布下了无声的网,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而与此同时,凯在隔离室内,似乎真的因为“疲惫”而沉沉睡去。但在无人察觉的、监控盲区的阴影里,他那只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
他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恐惧、愧疚、某种坚定的决心,以及……一丝深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狂热,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归零者”……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古籍上的一个词汇。
林薇的怀疑没有错。
凯的价值背后,隐藏着远超所有人想象的秘密和风险。
而这场无声的监控与反监控,已然开始。
方舟在驶向巨大阴谋的同时,一个潜在的危机,也在内部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