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堂在通达县货站干了快半个月,每天的生活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
早上七点半到货站,搬货,中午吃饭,下午接着搬,傍晚下班,回宿舍,洗澡,睡觉。
他以为自己会厌倦,但没有。
他甚至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习惯到忘了自己是来当卧底的。
他的宿舍在通达县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六个人住。
他住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两人一间,床是上下铺,他睡下铺,上铺住着一个叫孙泽的年轻人,是通达县本地人,比他小两岁,不爱说话,但干活很拼。
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和几本过期的杂志。
电视机是东升自营的牌子,三十二寸,每天晚上都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乐。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冰箱里塞满了菜,周末休息时,室友们一起去菜市场买的,然后做一桌丰盛的饭菜。
在这里,他不用操心每天吃什么,也不用操心打扫卫生,每个房间都有专门的阿姨来打扫,一周来三次,拖地、擦桌子、换床单,比他在出租屋里的生活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刚开始那几天,他不太习惯。
以前跟着陈怀义,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是吃泡面,吃完泡面就是等陈怀义安排任务。
没事做的时候就躺在床上玩手机,玩到眼睛疼,再睡一觉,天就黑了。
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有活干,有规律,有盼头。
下班后他可以躺在床上歇一会儿,或者去县城里逛逛。
通达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超市、饭馆、网吧、台球厅、电影院。
货站偶尔会发电影票,不是那种破旧电影院的廉价票,是县城最好的影城。
他去了两次,看了一场动作片,一场喜剧片,电影票钱不用自己掏,货站报销。
室友们偶尔会一起打牌,斗地主、炸金花,打一块钱一局的,输赢不大,图个乐子。
他以前不打牌,觉得那是浪费时间,现在他也学会了,打着打着,跟室友们的关系就拉近了。
孙泽不爱打牌,每次他们打牌的时候,就靠在床上看手机,偶尔插一句嘴,说“这牌打得真臭”,然后被众人轰出去。
他们围坐在客厅的茶几旁,牌摔在玻璃上啪啪响,有人骂牌运差,有人吹嘘自己技术好。
他在这种喧闹里,会短暂地忘掉自己是谁,忘掉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陈怀义安插的其他几个人身上。
陈伟杰被安排在同富县货站。
他比陈伟堂小两岁,也是陈怀义从老家带出来的。
他住的那套宿舍在县城西边,五个人住,其中两个本地人,三个外地人。
他嘴甜,会来事,跟谁都聊得来。室友们都很喜欢他。
他一开始觉得这地方真不错,吃得好,住得好,活不重,还有人聊天。
他甚至想着,等任务完成了,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干。
他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刘志刚被安排在安民县货站。他是三个人里学历最高的,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在货站里已经算知识分子了。
货站的主管很器重他,让他负责货物登记。
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数字,不用搬货,不用流汗。
同事们都羡慕他,他自己也觉得这份工作不赖。
张明被安排在清溪县货站。
他是陈怀义手下最能吃苦的,什么活都能干,什么活都抢着干。
货站里的老员工都很喜欢他,说这小伙子踏实。
他自己也觉得踏实。以前跟着陈怀义,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心里总是悬着。
现在不一样了,每天该干嘛干嘛,月底工资准时到账,不拖不欠。
他开始习惯这种安稳的日子,甚至开始害怕,怕有一天这种安稳会被打破。
陈怀义在申城等了快一个月。
他估摸着这些人应该已经站稳脚跟了,于是拿起手机拨了陈伟堂的号。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陈伟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
“义哥。”
陈怀义问:“方便说话吗?”
陈伟堂那边顿了一下:“方便,我在外面,同事不在。”
陈怀义又问:“最近怎么样?习惯了吗?”
陈伟堂回答道:“习惯了。这边挺好的。”
陈怀义追问:“工作累不累?”
陈伟堂说:“还行。搬货嘛,不算累。吃饭吃得饱,住宿条件也不错,自己不用花什么钱。”
陈怀义沉默了片刻:“让你做的事呢?”
陈伟堂那边又顿了一下:“义哥,我现在刚来,还没站稳。等过一阵子,熟了再说。”
陈怀义的眉头皱了一下:“过一阵子是多久?”
陈伟堂不说话了。
陈怀义声音冷了下来,“伟堂,你别忘了你是去干什么的。不是真让你去东升上班的,等你把事情办完了,以后在顺宇里面,你也能混出一个名堂。”
陈伟堂的声音很低:“义哥,我知道。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陈怀义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
他又拨了陈伟杰的号,陈伟杰很快就接了。
“义哥!”
他的声音比陈伟堂轻快多了。
陈怀义问道:“怎么样?”
陈伟杰回答道:“挺好的!这边同事都不错,主管也挺好说话的。吃得好,住得好,比我以前住的那个破出租屋强一百倍。”
陈怀义吸了一口烟:“让你办的事呢?”
陈伟杰那边沉默了片刻:“义哥,我刚来,还没摸清楚情况。等我再待一阵子,熟悉了,再动手。”
陈怀义把烟掐灭了:“要多久?”
陈伟杰犹豫了一下:“再一个月吧。”
陈怀义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又拨了刘志刚的号,刘志刚没接。
他又拨了张明的号,张明接了。
“义哥,什么事?”
陈怀义问道:“最近怎么样?”
张明回答道:“挺好的。这边干活不累,同事也好相处。宿舍宽敞,伙食也不错。”
陈怀义皱起眉头,问道:“让你做的事,有眉目了吗?”
张明那边沉默了好几秒:“义哥,我这边货站每天都有监控,到处都是人。不好动手。再等等。”
陈怀义没说话,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