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清晨六点驶入四九城站。林墨在站台上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南方湿气替换成北方的干冷。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多年,这次离开久了再回来,让他觉得十分踏实。
沈知书站在旁边,也在打量四九城的站台。
“好几年没来了。”沈知书说,呼出一团白气,“站台倒是没怎么变。出站口那个报亭还在,就是换了个颜色。”
李干事和周明跟在后面。李干事手里拎着两个大号行李包,周明背着相机包和胶卷,他们还要回部里做后续的资料交接。林墨跟沈知书说等他在四九城安顿下来了再约时间见面,然后让他们先走了。
林墨没有出站,直接从站台绕到了站前广场。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小赵站在车旁,大衣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呵气,看见林墨走过来,连忙拉开后车门。
“林厂长——林顾问,您可算回来了。”小赵一时没改过口来,自己先笑了笑,“李副部长办公室那边打过电话了,说您到了先去部里。”
“知道了。”林墨弯腰上车。
车子驶出站前广场,沿着长安街往西开。这个时间点的长安街还不太堵,路灯正一盏一盏地熄灭。灰蒙蒙的天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那些高大的建筑轮廓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林墨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在过年前见李副部长的汇报要点。他睁开眼,窗外已经过了西单,街边的店铺还关着门,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
部里的办公楼在六部口附近,灰白色的六层建筑,门廊上方的国徽已经漆过一遍,在晨光里泛着崭新的金光。门口站岗的卫兵核对了证件才放行。
到了李副部长的办公室他敲门进去,李副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
“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坐。”李副部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林墨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足,跟外面的干冷隔着两道门,一进来就觉得暖和。
李副部长给林墨倒了一杯茶,然后重新坐下来。他没有急着问话,端起自己面前那个用了好些年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你这一趟,走了快一年吧。从四月份出去,现在快过年了,快十个月了。”
“九个月零几天。”林墨说,“从华南到西南,从华东到华中华东,走了十七个省。”
“我看过你沿途发回来的那些报告。”李副部长说,“全国一盘棋,分段布局,分阶段实施。框架搭得不错。”
林墨没有接话,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放在办公桌上,推到李副部长面前:“这是我初步汇总的考察报告,先拿给您看。后续还有一个更加全面的版本,等把华北东北走完再一起整理形成正式的考察报告。
李副部长接过材料,没有翻开,放在手边:“你先把大概的框架给我说说。”
林墨喝了一口茶,把九个多月的行程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像是在给一幅大的地图逐步上色:“全国的木材资源分布,跟工业产能分布是错位的。上游省份的木材存量占全国大头,加工能力却很弱;中游省份有产能基础但没有技术升级的动力;下游省份技术储备最强,但原料绝大部分依赖外运。”
“现有的格局,是资源运到加工地再变成产品,物流成本和能耗都很高,没有发挥出各段的比较优势。”
林墨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如果重新布局,思路应该是——原料在产地就近做初加工,降低运输成本和损耗;中游集中做基础板材的量产,利用当地劳动力和能源优势;下游沿海枢纽城市做深加工和出口贸易,发挥技术和渠道优势。三段之间通过标准统一和质量认证来衔接,形成一条完整的价值链。”
李副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数据支撑够吗?”
“够。每一段都有具体的数据测算。”林墨从包里抽出几张折叠好的表格,“原料产地的初加工成本比运到沿海再加工低大约四成;中游量产的综合成本比沿海低两到三成;下游做深加工和出口贸易,单位产值的利润是中游的四到五倍。三段的利润总和,比现在集中布局的模式高出一大截。”
李副部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那份材料拿起来,翻了几页,目光在其中一张表格上停了一会儿,放下:“你这个思路,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吧?”
“走了九个多月,看了将近四百家企业,翻了几百本台账,才慢慢拼出来的。”林墨说,“这个应该是算出来的。”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慢慢摩挲着,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墙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走这九个多月,上面有好几次开会都提到了你的安排。”
林墨等着他说下去。
“有人提了让你回北方家具厂。”李副部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你对厂里的情况最熟悉,这几年厂里走了下坡路,需要你回去稳住局面。这个方案,在办公会上提过两次,支持的人不少。”
林墨没有打断。
李副部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他放下缸子,把视线从墙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林墨身上:“第一次提的时候,我说再等等,等你考察回来再说。第二次提的时候,正好你那份分段布局的框架报告寄回来了。我让人复印了几份,在办公会上分发了。看完之后,再没人提让你回厂的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下一句话的分量:“我当时顶这个压力,不是因为觉得你在厂里干得不好。是因为我看了你的报告框架之后,认为如果把你放回一个厂里,最多是救活一个厂。但如果你真的能推动布局落地,创造的价值比五个北方家具厂都大。”
他拿起那份材料,朝林墨的方向虚虚点了点:“你现在做的事情,是顶层设计。救一个厂,不止你能做。但这个框架,全国能搭起来的人,不多。”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部长,我理解组织上的考虑。但如果计划要落地,最终还是要落到一个个厂里去。光有框架,没有执行,也是空的。”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框架出来了,后面有的是执行的人。”
林墨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一个方向:“李部长,北方家具厂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走之前在羊城,听周明轩说过一些,但那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翻出一份文件夹,翻开几页,像是在确认什么数字,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你走了之后,厂里的情况有些反复。”
李副部长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逐项梳理一件复杂的事情:“春季广交会上,你爱人的那张沙发,是北方家具厂唯一能站住脚的新产品,这个你是知道的。孟厂长以此为由,把她提成了技术部副部长。同时把吴副科长提成了设计科科长,把产品设计的话语权全部交给了他。”
“孟厂长的逻辑是——既然陈敏同志有本事,那就应该去管更宏观的技术事务,具体的设计工作交给年轻人来做。这个逻辑在厂务会上通过了。”
林墨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听着。
“吴副科长上任之后,主推了几套新系列的成品家具。夏季广交会之后拿了两套方案出来,一套是板式的,一套是实木贴皮的。”李副部长说到“板式”和“实木贴皮”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有一丝不确定,像是他记不太清具体的名称,“结果在秋季广交会上,这两套方案都没有得到外商的认可。华联公司那边也给了反馈——设计风格偏学院派,与市场需求脱节,不适合转口贸易。”
“秋季广交会的数据出来之后,北方家具厂的订单比去年下降了两成。而全国轻工系统的平均增长率是百分之十五。”李副部长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对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有人把这个数据摆到了办公会上,说北方家具厂不再是轻工系统的标杆了。”
林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出口订单全靠老产品撑着?”
“对。‘启航’、‘北地’这些老系列,欧洲老客户还认,订单量稳定。但新客户几乎没有增长。‘云’、‘竹’、‘帆’这几个人造板为主的系列,在春季广交会上签了一些单子,但后续出了问题。”
“真的改软木了?”
李副部长翻了一下文件夹:“孟厂长在春季广交会上签了一大批板材直接出口的订单。板材的出口利润比家具低,但量走得快,短期数据好看。但板材签多了,留给家具生产的板材就不够用了。”
林墨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已经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虽然没有全改但是为了弥补板材缺口,孟厂长要求‘云’、‘竹’、‘帆’三个系列的部分产品改用软木替代。”李副部长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转述一份已经归档的工作记录。
“替代之后,第一批产品交付就出了退单。外商反馈说,软木的握钉力、抗弯强度和尺寸稳定性都达不到出口标准。退单的金额,差不多是这三个系列在广交会上签的订单总额的两成多。”
“退单之后,‘云’、‘竹’、‘帆’系列的口碑受到了影响。后续的订单量比预期的还要差,比前期已经签的少了将近四成。孟厂长当时的想法是——先把板材出口的量冲上去,让当期的数据好看,后面再想办法补家具的缺口。但这个缺口一直没补上,反而越来越大。”
林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所以现在是出口订单总量下降,新系列也卖不动了?”
“是的。”李副部长说,“秋季广交会之后,孟厂长也开始意识到问题。但在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件更加冒进的事情——为了提高人造板产量,他想要调整生产线的速度,把原本的设计车速往上提。”
“周明轩顶着不同意。孟厂长通过上面调整了分工,让周明轩去做了闲散副厂长,另外任命了一个总工程师。新的总工程师按照孟厂长的要求调整了参数,结果压出来的板子合格率迅速下降,出了一大批不合格品。”
李副部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这件事闹得很大。那些不合格品堆在仓库里,占地方,也占资金。最后孟厂长只能把周明轩请回来重新管技术,才把局势稳住。但这一次折腾,浪费了不少材料和工时,广交会上签的人造板订单也因为逾期交付赔了钱。”
林墨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把办公桌上那几份文件的边角照得发白。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副部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那些信息留出沉降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数据不好看,孟厂长又在生产上压得紧。为了把当期的产量数字做上去,他压着一二分厂的工人加班,工时有段时间是超的。下面的工人开始有怨言了。王振华书记找我谈过一次,说他能压得住一时,但压不住太久。”
“他还提了新建分厂的申请被压下来了。”李副部长的回答干脆利落,“上面看过他的申请报告,认为在现有订单量下降的情况下申请扩建,理由不够充分。而且系统里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他的经营思路了。”
办公室里的暖气嘶嘶地响着,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办公桌上一半的文件镀成金黄色。
“还有一件事。”李副部长说,“你当年在厂里积累的那些资金,这段时间已经消耗了不少。因为出口订单减少,进项少了,但设备和生产线的维护费用、原料的采购费用没少。再加上那批不合格品的损失和逾期赔款,存量资金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现在北方家具厂的情况是——老产品能稳住基本盘,但利润空间越来越薄;新产品打不开市场;产能利用率在下降;工人士气也在往下走。从数据上看,厂子还能维持,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独领风骚的北方家具厂了。”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了,入口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他放下杯子:“他的思路,是想用短期冲刺来掩盖结构性问题。但他没有算清楚一个账——人造板的出口利润比家具低得多,同样多的板材,做成家具出口的利润是板材出口的三到五倍。他用高利润的产品去换低利润的订单,从经济账上就是算不过来的。”
“你在广交会上看到数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王书记跟他谈?”李副部长问。
“想过的。但我当时不在其位,没有说话的立场。”林墨说,“人教人是教不会的,只有事教人才能教会。”
李副部长没有接话。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安静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刚才说,你还要去华北和东北。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年后。”林墨说,“春耕前后。华北的人造板原料基地和东北的森工基地,是下一步布局的重点。”
“那这段时间,你先回去过年。”李副部长说,“北方家具厂的事,我盯着。至少不会让厂子垮掉。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被那个厂的现状牵着走。”
“但你也清楚,我盯不了太久。”李副部长的声音不高不低,“我的年纪到了,精力也不如从前了。后面的事,要靠你们这一代人来推。”
林墨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照得明晃晃的,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融化了。
小赵在楼下等着。看见林墨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林顾问,去哪儿?”
林墨想了想:“先回南锣鼓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