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墨在轻工招待所,在前台借了电话。他拨了徐润卿给自己留下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知书,是我,林墨。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沈知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林墨?你怎么会有我这边的号码?
之前碰到润卿了,他告诉我的。我现在在苏州,正准备回四九城。听润卿说,你也在苏省,回来这边多久了?
回来一年多了。沈知书的声音比大学时沉了一些,但那种温和的、慢条斯理的语调没有变,在省建工学院,土木系。你这次来苏省,是出差?
嗯,部里安排,在长三角跑了一圈。我后天回四九城,你最近有空吗?见一面?
沈知书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巧了,我也要去四九城。学校派我去参加一个会,关于恢复高考后工科教学大纲修订的事。票还没买。
林墨想了想,说:我那边有个四人包厢,能睡四个人,四个铺位配一张小桌。我后天的火车,你跟我一起走吧。路上还能聊聊天。
沈知书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电话那头思索着什么,然后他开口:好。几点?我去车站找你。
后天下午两点,南京站。你先到南京,我过去接你,一起上车。
挂了电话,林墨在电话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面上,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有电车驶过,叮叮当当的铃声顺着风传过来。
沈知书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克制,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分寸感。但林墨能听出来,他说话时有一些停顿,比大学时更多一些,像是每句话都要在心里掂量一下才肯放出来。
两天后的下午,南京站。
初春的站台上人不多,风从铁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息。林墨站在车厢门口,朝进站口的方向张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外套,手里拎着帆布包,包带搭在肩上。
站台另一头,一个人影穿过人流朝他走来。沈知书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比以前硬朗,但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匀匀的,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手里拿着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林墨。他在几步外停住,微微笑了一下。
林墨打量着他,也笑了:上车吧,包厢在三号车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李干事订的是高级软卧包厢,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条件不错。沈知书把挎包放在下铺上,又小心地把那卷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你订的?
出差报销的标准。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上面给的配额,不用白不用。
沈知书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在铺位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包厢内部——门窗、壁灯、小桌上的茶壶和搪瓷杯、窗帘的布料、铺位上叠得整齐的白色枕套。
火车准点发车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由慢到快,渐渐趋于平稳。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南京城的建筑轮廓在视野里慢慢展开,灰瓦白墙、烟囱和塔吊交替出现,然后渐渐变成田野,变成河流。
林墨从桌上的铁皮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两个搪瓷杯里,提起暖水瓶倒上热水,推了一杯到沈知书面前。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袅袅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沈知书端起杯子捧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喝,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茶水表面浮动的茶叶,像是在等它们落定。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整理了很久之后才端出来的从容:林墨,这十来年,你比我顺。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沈知书靠在铺位的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冬末的江南田野,麦苗还没有返青,泥土裸露着,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褐色。
我毕业之后留校做数学系助教。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在数学上还行,大学期间成绩不错,读了不少书,解题也快。但当了助教之后才发现,数学这个行当,光靠努力不够。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班上有个学生,刚入学半年,就能提出一个我还需要琢磨很久才能想明白的问题。他解题靠的是直觉,我先花两周才能理出思路。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走到这条路的天花板了——不是不够努力,是天赋上差了半层。那层东西,补不上的。
所以后来我就转回了土木系。沈知书说,语气里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至少在那里,我不需要跟天才比。我可以通过努力、通过经验、通过在现场的积累来弥补一些东西。
林墨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知书身上:土木系和数学系,差得挺远的。
是差得远。但对我来说,这是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刚转回土木系不久,形势就变了。
他的手指在搪瓷杯边缘停顿了一下:我进土木系的时候,梁先生正在被批。
梁先生算是学校里最早下来的。
那时候,我们这些年轻助教,每周要开会,要表态,要写材料。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每次开会,我去,坐到最后一排。需要表态的时候,我就说我拥护组织决定,深入学习文件。但我不主动发言,不写揭发材料,不罗织任何人的罪名。被要求做检讨的时候,我就谈泛泛的理论问题,绝不牵连其他老师。
有人来找过我,让我加入他们的组织。我说我学术底子薄,先把教学搞上去,其他事以后再说。后来形势越来越激烈,我就申请下乡劳动、去工地驻场,一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学校。
林墨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去参加那么激烈的斗争里面去的。
沈知书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包厢以外的人听见,当时我也很怕。但我怕的不是被批斗,我怕的是做了违心的事情晚上睡不着。我是土木的,不是学怎么整人的。那些事我不会。
那几年,提拔一直延后。跟我同期留校的,好几个都提了讲师,我还在助教的位置上待着。轮流下放工地、校办工厂体力劳动,两三年,属于全员改造。我比别人多去了几趟工地,但也没有被单独针对过。或许是因为两边都不把我当自己人,也犯不着专门来整我。
后来形势慢慢松动了,我就申请回苏省了,听说那些当年积极的人,有的被审查,有的被调离。今年开年的时候我被叫去谈话,组织上说,这些年你虽然进步不快,但历史是清白的。没有停职,没有处分,没有污点。
窗外的景色正在变化。田野渐渐连成片,偶尔出现一小片村庄,灰瓦的屋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光。远处有一列货运火车在并行,车厢里装满了原木,长长的车皮一节一节地擦过视野,像一条缓慢爬行的深色长龙。
今年恢复高考,学校急需工科师资。沈知书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高不低,我是六五届全系前三名,专业功底没有丢。学校让我优先评讲师、副教授。教学和科研的权限全部恢复。我现在带的几个学生,底子不错,虽然基础参差不齐,但都很用功。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掠而过的田野上,像是在让那些画面把刚才说出口的话再沉淀一遍,然后才接下去:下乡那几年,其实也不算完全浪费。在工地上干活,虽然体力上辛苦,但看到图纸上的东西怎么落在地上、梁柱怎么立起来、基础怎么打、防水怎么做,这些东西是坐在办公室里学不到的。那两年我跟着老工人学了不少,看明白了设计和施工之间的缝隙在哪里。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知书,我们毕业十年了。你走得比大多数人稳——每一步都没踩空。
沈知书没有接话,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几年下乡劳动,你去的都是哪些地方?林墨问。
沈知书想了想:先去的是京郊的一个工地,修水利设施。后来去过河北的几个县,参与过农村砖窑的改造,也跟过一段时间的桥梁施工。最远的一次去了山西,在一个小县城待了大半年,帮他们建一座小型的水利枢纽。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终于讲到了让自己觉得踏实的事情:后来回到学校带学生,我就把那些经验加到课程里去了。不光是讲结构力学,还讲怎么跟工人沟通,怎么看现场条件,怎么根据材料情况调整方案。学生反映说这些内容比单纯的理论更有用。
林墨点了点头:这才是最有用的东西。一个结构工程师看不懂图纸上的误差和施工现场之间的缝隙,他就永远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画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田野和村庄融进暮色里,远处的山峦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包厢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柔和而清晰。
沈知书侧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景色,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林墨,你呢?这十几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林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水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搪瓷杯的杯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我跟你的路,方向不一样。你走的是学术,我走的是实业。
你知道的毕业之后,我就去建设四九城家具厂的新厂房。就继续搞创汇引进设备什么的一直就到了先。后来四九城几家家具厂合并,成立北方家具总厂,我顺势被提拔搞生产,因为是创汇单位所以受到的冲击相对小一点。
林墨把自己从四九城家具厂、北方家具总厂,再到部里当顾问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引进人造板生产线、改造制胶工艺、推动外贸出口、在抗震救灾中设计快速安装板房等。
沈知书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比如人造板生产线的技术参数、板房的结构设计、胶水配方改进的具体路径。林墨一一回答了。
你这条路,也走得不容易。沈知书说,从一个木匠做起,做到生产的负责人,中间也有波折。对了你的木匠手艺放下了吗?
林墨笑了笑打开帆布包,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知书面前。那是一本厚约两指、封面泛着暗红光泽的旧册子。沈知书的目光在封面上定住了。
沈知书伸手翻开第一页,目光沿着那些线条走了一遍:这是我们这边苏派木工的经验手抄本?这个可是很多木工大师只传给地址的东西,这可是好东西。
里面有古建筑常用的四十七种榫卯结构,每种都画了分解图。香山派大师传下来的东西,他这些年一直在整理。他希望能把这些技术系统地整理出来,传下去,我私下问过他,他不介意有缘的人去看看。
沈知书没有说话,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线条缓慢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图形一一印进自己的记忆里去。
林墨知道他这次回去肯定是要重新编写古建筑相关的教学大纲,这笔记多少对他有用。
林墨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当年在水木大学时的那种专注——那种面对好东西时,所有杂念都会自动退开、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的专注。此刻的沈知书,跟他记忆中的沈知书重叠在一起,中间那些年的风霜像是被这本册子的纸页暂时隔开了。
林墨,顾师傅的东西,我会好好看。看完之后,我想把其中一部分结构原理编进教材里,作为古建保护方向的选修课内容。你觉得合适吗?
我到四九城给顾师傅打电话,看他的想法。
沈知书点了点头,把册子小心地合上,放回挎包里。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我其实一直有个想法——等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学生毕业了,我想带他们做一个古建测绘项目。选一栋有代表性的老建筑,从头到尾测绘一遍,做一套完整的技术档案,留待以后修复用。
林墨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这个项目启动,可以跟我说一声。我那边有些材料,有些数据,可能用得上。这方面你还可以去请教梁先生,他现在的地址我等下给你,他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还能联系上梁先生?”
“当年是我安排他去的干校。”
沈知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