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叶展颜与潇寒依才起。
钱顺儿端着大补汤在帐外等了又等,也不敢进去催。
直到日上三竿,帐帘才掀开,叶展颜整着衣襟走出来,接过汤碗一饮而尽,吩咐备马启程。
潇寒依跟着从帐中走出来,已经重新穿好了那身银甲,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个铁血辽东主将的模样。
但钱顺儿眼尖,一眼就看见她发间那根银簪下面别了一朵干花。
那是辽东草原上早春才开的冰凌花,被风干了花瓣还留着淡淡的蓝色。
叶展颜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潇寒依站在营门口,朝他抱拳行礼,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但嘴角挂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笑意。
叶展颜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抖了抖缰绳,策马朝南而去。
张屠山、合谷亮太策马跟在身后,护卫亲兵鱼贯相随。
叶展颜这边刚翻身上马,还没来得及抖缰绳,营门外的官道上就扬起了一片尘头。
左贤王带着几十名部落首领骑马拦在路中央,一见他出来,翻身下马,紧走几步,单膝跪在了马前。
“督主留步!小王恳请督主移驾王庭,草原诸部首领已齐聚王庭,只等督主一人。”
“您若不去,小王这个汗王便名不正言不顺,诸部不服,草原难安。”
左贤王抬起头,满脸风霜,语气恳切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
“督主助小王统一草原,小王无以为报,只求督主再赐一日,让草原各部首领亲睹大周九千岁的威仪,让他们知道,臣服大周不是臣服左贤王,是臣服于天朝上国!”
潇寒依策马走到叶展颜身侧,压低声音说:
“左贤王说的是实情。右贤王残部虽然败了,但阴山以北还有几个部落仍在观望。”
“他们不怕左贤王,他们怕的是大周,怕的是你。”
“你不去露个面,这场仗的成果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抿。
“辽东到京城也不差这一两天,我陪你走一趟。”
叶展颜看了看跪在马前的左贤王,又看了看潇寒依,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亲手将左贤王扶了起来。
“汗王请起。既然如此,本督便随你走一趟。让草原诸部看清楚,跟大周做朋友,是什么待遇;跟大周为敌,是什么下场。”
左贤王王庭设在狼居胥山南麓的一片开阔河谷中,四周群山环抱,融雪汇成的溪流从营地中央蜿蜒穿过。
叶展颜率潇寒依、陈靖及数百亲兵抵达时,王庭已张灯结彩。
百名精锐骑兵在王庭外围列成两排,马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成两道银色的长廊。
各部首领按草原最高礼节迎候,马奶酒洒地,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老迈的萨满巫师摇着铜铃,用苍凉的长调向长生天祷告,祈求这场盟约得到天神的见证。
叶展颜穿过刀林走进王庭。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玄色大氅,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蟒袍,腰系白玉带,那是大周太师的朝服。
他每走一步,两侧的草原首领便低下头颅,右手按胸,朝他弯腰行礼。
封汗仪式在王庭中央的金顶大帐前举行。
左贤王双手捧着一柄镶满绿松石的弯刀跪在叶展颜面前,用草原上最古老的礼节宣誓:
“小王以长生天之名起誓,草原东部诸部,世世代代为大周之臣,永不叛离。”
叶展颜接过弯刀,在他双肩上各轻拍一下,然后将弯刀递还给他,当众宣布:封左贤王为博格达汗,统领草原东部所有部落;原右贤王部落残部归汗王管辖;大周与草原汗国结为兄弟之盟,互不侵犯,共御外敌。
金顶大帐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马奶酒一坛接一坛地被搬出来,烤全羊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河谷,各部首领围坐在篝火旁,用草原上最烈的酒敬大周来的贵客。
次日清晨,队伍整装待发。
叶展颜站在王庭外的山坡上,陈靖站在他身侧。
晨光刚刚漫过狼居胥山的雪顶,将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草原的事交给你了,”叶展颜看着远处正在集结的部落骑兵,“左贤王为人也甚是狡诈,但好在手腕不够硬。右贤王残部里还有几个桀骜不驯的刺头,你得帮他把这些刺拔掉。练兵的事你最拿手,在并州怎么练的,在这里就怎么练。”
“是,末将领命。”陈靖的声音很轻。
叶展颜转过身越过陈靖看向他身后的潇寒依。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缓步走去递到她手里。
”赵劲还是跟你一起驻守辽东,有他帮衬,你能轻松许多。”
“拿着,这是东厂在草原各处暗桩的联络信物。”
“日后遇到难处,用这个调人。”
潇寒依接过令牌攥在手心里,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抬起头抱拳行礼,躬身行礼,眼眶微红却没有掉泪。
“督主此去京城,朝中那些人不会消停。”
“太后在长安,武家在六部,公玉家的推事院和梅花内卫都盯着您。”
“末将等不在您身边,您多加小心。”
叶展颜伸手把她拉起来,看着她那双被草原风沙磨了十几年的眼睛,说了一句:“放心。京城那帮人,本督对付得了。你在这里好好活着,等仗打完了,我回来接你。”
潇寒依点头,松开了手。
叶展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抖了抖缰绳,策马朝南而去。
张屠山、合谷亮太策马跟在身后,护卫亲兵鱼贯相随。
队伍在山坡下拐了个弯,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
潇寒依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小,草原的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眶终于还是红了。
但很快她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大步走向正在等着她的部落将领们。
山下,草原汗国的大旗正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数日后……
蓟州的夜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山道上只有马蹄铁偶尔磕在碎石上溅起的几点火星。
叶展颜下令在蓟州城南三十里处的一处废弃驿站旁扎营。
从辽东到京城,日夜兼程走了五天,人困马乏,再赶路就要跑死马了。
亲兵们在驿站的断墙下搭起简易帐篷,升了几堆篝火,火上架着干粮和水囊。
叶展颜靠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借着火光翻看从京城送来的最新军报。
合谷亮太蹲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上,忍刀横在膝头,目光扫过四周黑黢黢的山林。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夜风刮过枯草的声音。
但今晚没有风。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叶展颜身边弯腰添了几根柴火,借着添柴的动作在叶展颜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叶展颜翻军报的手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合谷亮太重新退入阴影中,脚下的草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深夜,整座营地都沉入了寂静。
篝火烧成了暗红色的炭火,哨兵抱着长矛靠在断墙上打盹。
就在这时,营地北面和西面同时出现了十几个黑影!
这些人一水黑衣黑裤,黑巾蒙面,手中短刀在炭火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们摸进营地的动作极轻,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十几条黑影同时朝叶展颜的帐篷扑去。
帐篷帘子被一刀劈开,里面空空如也。
领头的瞳孔骤然收缩,刚想喊“有埋伏”,话还没出口,营地四周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合谷亮太从营地北面的一棵老松树上无声无息地落下,忍刀出鞘的瞬间,一个黑衣人的喉咙已经被切开。
与此同时,张屠山率领一众亲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刀枪齐举,将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在营地中央。
双方短兵相接,但黑衣人寡不敌众,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全部拿下。
三个被当场格杀,两个重伤,剩下的全部被按在地上反绑了双手。
合谷亮太走到领头的黑衣人面前扯下他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满脸横肉,嘴角挂着血沫。
钱顺儿上前搜身,从这人怀里摸出了一块腰牌。
那是梅花内卫的铜符,上面刻着武颂的印信编号。
“是武颂的人。”钱顺儿把腰牌递给叶展颜。
合谷亮太揪着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篝火旁,用生硬的汉语逼问。
那人倒是个硬骨头,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武大人派我们来的……武颂……武指挥使……”
话都没说完便脑袋一歪,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