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谷亮太将供词写在一张纸上,连同那枚梅花内卫的铜符一起呈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篝火旁,将供词凑到火焰上。
纸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落在他的靴边。铜符被他丢进了炭火堆里,烧得通红。
“不是武颂。”叶展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武颂虽然蠢,但还没蠢到这个地步。他就算要杀我,也不会选在蓟州动手……蓟州离京城太远,离辽东太近,我要是死在这里,太后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武家。武颂没这个胆子。”
他转过身,看着合谷亮太:
“这伙人是别人派来的。”
“目的不是杀我,是嫁祸武颂,让我和武家彻底撕破脸。”
“梅花内卫的腰牌不难伪造,武颂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公玉廉跟他面和心不和,推事院里想要武颂位置的人不止一个。”
“甚至不排除是太后故意放出来的烟雾,试探我的反应。”
他从炭火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如水。
“追查可以,但不必声张。”
“回京之后,我有的是时间陪他们下这盘棋。”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天亮之前出发。”
“既然有人想让我们在路上多耽搁,那就更不能遂他们的愿。回京。”
叶展颜回京的消息是在他入城前两个时辰才传到东厂的。
贾羽派出的探子从官渡一路快马接力,把消息送进了东厂值房。
程立放下手里的茶杯,推了推眼镜,只说了两个字:“开中门。”
东厂中门大开,贾羽、程立率留守的全体档头在门口列队迎接。
叶展颜翻身下马时,贾羽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督主辛苦。辽东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百姓都在街口等着看您进城。但朝里的情况,不太乐观。”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将马鞭递给钱顺儿,大步跨进东厂正堂。
王彧已经等在值房里了,一身兵部尚书官服还没换,显然是从内阁值房直接赶过来的。
叶展颜没有寒暄,在主位上坐下,端起多喜送上来的大补汤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贾羽说了一个字:“说。”
贾羽把扇子合上,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铺在桌上。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六部中近期被调动的人员。
吏部主事刘焕之调任南京礼部主事,户部郎中赵谦调任太仆寺少卿,兵部主事马平调任翰林院检讨。
这三个人都是叶展颜安插在六部中的中层眼线,被武思远以吏部考核为名调离了关键岗位,换上的全是武家和公玉家的门生故旧。
“武思远的手段很老辣。”
贾羽用扇柄在名单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罢免我们的人,而是用平调、升调的名义把他们挪到了清闲衙门。”
“面子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实际上户部和兵部的核心事务已经不经过我们的人了。”
“调令全部是武思远草拟的,武思远签字,太后从长安批了‘照准’。”
程立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锦衣卫那边也不顺。安赢被两名副使看得死死的,北镇抚司现在要发一份缉捕文书,需要三个指挥使同时用印。”
“安赢的印信只有三分之一的作用,等于被架空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两名副使是太后亲自任命的,动不了。”
王彧往前走了一步,脸色比平时更沉:
“督主,兵部的军饷调拨现在也需要经过户部会签。”
“户部武思贤手里捏着京营的粮草,每次请饷都要卡三五天,理由五花八门……账目不清、手续不全、前任旧账未销。”
“辽东前线在打仗,后方却用流程卡你的脖子。”
“现在调动京营,需要同时经过内阁、兵部、户部三道关卡,这三道关卡上都站着武家的人。”
他把佩刀往桌上一搁,刀鞘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仗还怎么打?”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放下汤碗,用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
他没有愤怒,没有拍桌子,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目光从刘焕之的名字移到赵谦的名字,又移到马平的名字,最后落在“武思贤”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知道了。”
贾羽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三个字。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京城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柳絮和炊烟的味道,把值房里沉闷的空气冲淡了几分。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刚抽出新叶的老槐树,说了一句:“把这份名单抄一份,送给杨溥。”
与此同时,长安行宫中,另一场谈话也在进行。
太后武懿坐在书房的凤椅上,面前跪着梅花内卫指挥使武颂。
武颂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但脸上的表情却跟这身威风凛凛的官服极不相称。
只见他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后的眼睛。
“蓟州的事,查清楚了?”
太后武懿的声音不高,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武颂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回太后,不是臣做的。”
“臣虽然与叶展颜有隙,但臣绝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内卫正在全力追查,目前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都是推事院那边……”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都是公玉院长手下的人。”
“臣怀疑,是有人想嫁祸于臣,挑拨太后与叶督主的关系。”
太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着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武颂面前。
武颂只觉得一片阴影罩在自己头上,把腰弯得更低了。
太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骊山上的雪水:
“你们怎么斗,哀家不管。”
“争权也好,夺利也好,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但有一条……万万不可伤他性命。”
“他若出了差池,哀家不会放过你们。”
“包括你,包括公玉廉,包括武家任何一个人。”
“你们能不能斗过他是你们的事,但谁敢动他的命,就是动哀家的底线。”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震得武颂浑身一颤。
“你们以为辽东大捷是谁打出来的?”
“慕容烨的五万铁骑是谁挡住的?”
“八国联军从羊城一路北上,满朝文武除了叶展颜,谁敢挂帅出征?”
“武颂,你告诉我,你能吗?”
武颂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不敢。臣谨记太后教诲,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太后没有让他起来。
她转身走回凤椅,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武颂的骨头上:“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退下吧。”
武颂磕了个头,倒着退了出去,走到殿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同一时间,在南海一带。
这片海的夜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绸布,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在云缝里眨着眼。
八国联军的锚地设在珠江口外三十里处的一片开阔海域,三百余艘大小舰船按国籍分成八个锚区,船上的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在海面上,远远望去像一座漂浮的城市。
邓文龙趴在距离联军锚地不足五里的一处暗礁后面,手里举着千里镜,嘴里咬着一根干草棍。
他身后是二十艘水师速度最快的小型快船,每艘船上只配了二十名水兵和四门轻型子母炮,船帆全部收了起来,船身涂了黑漆,在夜色中几乎与大海融为一体。
“邓将军,咱们还等什么?”旁边一个年轻水兵按捺不住,低声问道。
邓文龙把千里镜往怀里一揣,咧嘴笑了一声:“等风。等西北风。”
风来的那一刻,邓文龙猛地站起来,朝身后的船队打了个手势。
二十艘快船同时升帆,借着西北风像二十支离弦的箭朝联军锚地冲去。
联军的外围警戒线由几艘小型巡逻艇组成,艇上的哨兵正抱着枪打盹,根本没注意到夜色中这些没有亮灯的黑色快船。
邓文龙的船队从巡逻艇的空隙中穿过去,直奔锚地最南端的一片运输船队。
那是联军从广州出发后运送粮草弹药的核心补给舰队,由八艘大型运输船和两艘护卫舰组成,驻扎在锚地最边缘的位置,距离最近的联军主力舰至少有五里远。
“点火!”邓文龙一声令下,二十艘快船上的轻型子母炮同时开火。
炮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砸在运输船的甲板上,炸开一朵朵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