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楚带着剩下的王庭亲卫列阵挡在追击的骑兵面前,弯刀如雪,像一堵濒死的墙,挡住了辽东铁骑和并州铁骑的追击路线。
战斗结束时,耶律楚和殿后的数百名亲卫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
弯刀全部砍卷了刃,盾牌上插满了箭矢,人倒在地上还在用身体绊住战马的马蹄。
是役燕军阵亡过半,四万铁骑折损超过两万,剩下的残兵败将跟着慕容烨狼狈逃回了草原。
缴获的战马、兵器、盔甲堆积如山,燕国王庭的精锐一战尽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南下犯边。
大周的将士在夕阳下高举刀枪齐声欢呼,声音震动了整片辽河平原。
陈靖策马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在将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上的征尘和血污簌簌地往下掉。
“末将陈靖,率并州八千铁骑,参见督主。幸不辱命。”
叶展颜亲手将他扶起来。
他没有说太多夸奖的话,只是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来得正好,不早不晚。”
然后将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给了陈靖。
陈靖接过水囊仰头痛饮了几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咧嘴笑了笑。
那张被风沙和硝烟磨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年轻将领该有的骄傲。
当晚,叶展颜在中军大帐召集众将进行战后总结。
萧寒依、赵劲、陈靖等将领分列两侧,帐中篝火熊熊燃烧,烤得每个人的盔甲都发着暗红色的光。
叶展颜站在地图前,用朱笔在辽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然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说了一句他们都不会忘记的话。
“这一仗赢在速度……陈靖来得比慕容烨想的更快,慕容烨败得比他自己预料的更早。”
众将端起了酒碗。
萧寒依端着酒碗沉默了很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她知道这一仗打赢了,但廉英死了,这是此战唯一的遗憾。
那些没能喝到这碗庆功酒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叶展颜将空碗放在案上,转身走向帐外。
钱顺儿跟上去,手里端着那碗已经热了不知第几回的大补汤。
叶展颜接过碗一饮而尽,将碗递还给他,然后陷入沉思。
夜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
辽东平了,现在正式乘胜追击,将版图向北继续扩张的好时机。
但登州还在告急,沙俄舰队还在渤海游弋,八国联军正在从羊城北上,京城里武家和公玉家的人还在磨刀。
所以,在这里恋战太久于大局不利。
想到这里,他缓缓抬头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我明天启程,回京城。辽东,交给你们了。”
此言一出,中军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赵劲放下酒碗,陈靖抬起头,连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左贤王使者都愣了一下。
大家都以为叶展颜会乘胜追击!
燕军主力折损过半,慕容烨只带了不到两万残兵狼狈北逃,正是乘胜追击、彻底击溃燕国的好时机。
赵劲放下酒碗站起身来抱拳道:“督主,眼下燕军新败,士气涣散,末将愿率三千骑兵连夜追击,直捣慕容烨王庭,一举平定草原!”
陈靖也跟着站起来:“并州八千铁骑还可再战,请督主下令!”
叶展颜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慕容烨虽然败了,但王庭亲卫尚存,草原广袤,追击不易。”
“北境安定不在于毕其功于一役,而在于让草原诸部明白,跟大周为敌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这一战已经打出了这个结果。”
说着,他话语忽然一缓,而后话锋一转道。
“何况登州还在告急,八国联军正在北上,京城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本督回去收拾。”
“追击的事,交给左贤王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将,最后落在潇寒依身上。
“诸位都散了吧,潇将军留一下。”
众将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赵劲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潇寒依还站在原地,叶展颜正低头翻着一份军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地图的长案,但赵劲总觉得帐中的气氛忽然变得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摇了摇头,放下帐帘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
篝火在铁盆里噼啪作响,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地交叠在一起。
叶展颜放下军报,抬起头看着她。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银甲,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嘴唇干裂起皮。
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又亮又倔,像两颗在风沙里磨了十几年还磨不掉的石子。
“甲脱了吧。”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里没有外人。”
潇寒依没有动。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腰间的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帐篷外面有人听见。
“这次战前,我给他写了封信。”
“我说我在前线打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他回信说……‘幽州军务繁忙,不便北上’。”
说着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差点死了,他跟我说不便北上。”
“ 我在草原上跟匈奴人拼命的时候,他却躲在幽州‘不便北上’。”
“我爹当年给我定这门亲的时候说韩家是书香门第,韩信则知书达理。”
“他知书达理?他知个屁。”
“家国大义他都不懂,这种人怎可托付终身?”
叶展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认识潇寒依二十多年了,从光屁股和泥巴开始就认识。
她在别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铁打的模样。
战场上杀人如麻,军帐中令行禁止,北疆军上下谁不怕她三分。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卸下那身铁甲。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解开了肩甲的系扣。
银甲很沉,扣子解开的瞬间整片肩甲滑落下来,落在帐中的毛毡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胸甲、护腕、战裙,一件一件堆在地上,像脱掉了一层又一层的壳。
潇寒依站在原地任由他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你早就该退了这门亲。”叶展颜把最后一片护腕放在甲堆上,直起身看着她,“韩信则是什么货色,我心里有数。你从前碍着你爹的面子不好开口,现在你爹走了,这门亲事我来帮你退。”
潇寒依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却没有掉泪。
“你怎么退?你是东厂督主,管天管地还管得了人家的婚约?”
“管得了。”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是东厂督主,我还是太师、上柱国、九千岁。我连慕容烨的几万铁骑都能退,区区一个镇北将军,有什么奈何不了的?回去之后我亲自去找韩家。他要是识相,自己把婚书退了,大家脸上都好看。他要是不识相……”他顿了顿,声音轻描淡写却让人后背发凉,“东厂的诏狱里不缺一间单间。”
潇寒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用手背捂住嘴,眼眶里那层水雾被笑意冲淡了几分。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将额头抵在叶展颜的胸口上。
她没有抱他,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银甲卸了,她的肩膀很瘦,瘦得硌手。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发顶上那根檀木簪。
隐约基地,这还是当年小时候他送她的那根。
十几年了,她一直戴着。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展颜,”她闭着眼,声音闷在他胸口,“我差点死在关外。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廉英。可有时候我自己都感觉很无助,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叶展颜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潇寒依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帐篷外面的风停了,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战马偶尔的嘶鸣,大营正在睡去。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的眼睛,说了一句:“今晚别走。”
叶展颜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点了点头。
帐中的篝火烧到了半夜渐渐暗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下明明灭灭。
两个人和衣躺在帐中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盖着同一张毛毡,从幼时在幽州的往事聊到这些年在战场上的生死,从韩信则那门糟心的婚事聊到京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聊到后来潇寒依困了,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小时候你答应过娶我的,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叶展颜望着帐顶,声音很轻。
潇寒依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叶展颜没有睡。
他望着黑暗中帐篷的穹顶,听着身边女人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在想事情……
他在想京城的局势,想登州的战事,想武家和公玉家的暗箭,想太后在长安的棋局。
但至少这几个时辰,他哪也不去,什么也不想。
就待在这里,陪她。
然后,开始为她谋划、铺设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