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台之上,叶展颜端着千里镜的手纹丝不动。
他看见了萧寒依的冲锋,看见了她斩将破阵,也看见了她被挡在最后一道防线前。
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督主,萧将军冲得太深了,要不要让她撤回来?”
叶展颜放下千里镜,目光沉静如深潭。
“告诉萧寒依,不要贪功。”
“慕容烨的脑袋,迟早是她的。”
“现在,稳住战线,别让燕军反扑。”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但站在他身后的钱顺儿,看见他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他已经知道,廉英姑娘死了。
那个跟他一起陪同督主白手起家的伙伴,在燕军后方点燃火药库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差一点就能跟赵淮成亲了。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会忍不住轻轻抹眼泪。
但叶展颜没有把愤怒写在脸上。
他把愤怒压进了骨头里。
越是愤怒,他越冷静。
因为他知道,慕容烨也在愤怒,愤怒会让慕容烨犯错。
而他不能跟着犯错。
传令兵策马冲下将台,将命令送达萧寒依。
萧寒依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将台方向,然后咬牙下令后撤重整队形。
就在她后撤的同时,赵劲的骑兵从侧翼杀到了慕容烨中军的后方,左贤王部落联军也成功封堵了燕军的退路。
燕军被三面包围,阵型开始动摇。
慕容烨站在狼头大纛下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翼被萧寒依打穿,后方被赵劲切断,退路被左贤王封死。
四万铁骑被压在一片越来越小的区域内,伤亡已经过半。
他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牌,王庭亲卫!
但他不知道这张牌该往哪里打。
往正面打,萧寒依已经稳住了战线。
往侧翼打,赵劲的骑兵正在收割他的右翼。
往后方打,左贤王的三千骑兵正等着他。
他好像没有选择了。
“大汗!”浑身浴血的大将耶律楚策马冲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左翼溃了!萧寒依重新整队后又杀上来了!”
慕容烨攥着弯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望着远处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周帅旗,望着将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要败了!
不是败在兵力上,是败在布局上。
从他胞弟被诱进葫芦峪,到粮草被烧,到他不得不速战速决,每一步都走在叶展颜预先铺好的棋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对耶律楚说了一句:
“传令全军,向北突围。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还有,问一下沙俄的援兵到哪了?他们到底还来不来!”
燕军的残部在慕容烨的率领下拼死向北突围。
王庭亲卫在最后面殿后,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辽东军的追击。
最后慕容烨还是逃出去的,带着不到两万残兵败将逃回了草原。
但一直到最后他都没能等来沙俄的援军。
燕军的主力已经不复存在,燕国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南下。
辽河平原上尸横遍野,折断的旌旗插在血泥里,余烬的青烟在风中飘散。
萧寒依骑着那匹换了两次的战马穿过战场,找到了将台上的叶展颜。
她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银甲上的血污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督主,末将无能,让慕容烨跑了。”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摘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给她。
“慕容烨跑了,但燕国跑不了。”
“你这一仗斩将六员,破敌左翼,功劳够大了。”
他看着萧寒依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
“廉英的仇,还没报完!速去整顿兵马!”
萧寒依放下水囊,回头望向那片还在冒烟的辽河平原。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对,廉姑娘的仇还没报完!”
“血债血偿,我会亲手帮她宰了慕容烨。”
叶展颜闻言心疼的看了一眼对方。
然后,伸手抬手擦了一下她的眼角。
那里有一道血污,不知是谁的血溅上去的。
潇寒依怕外人看了误会,连忙往旁边躲了躲。
“别闹,手下人都看着呢!”
“正经点!”
叶展颜闻言苦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后对钱顺儿说了一句:
“传令全军,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伤者全力救治,战死者就地掩埋,立碑记名。”
然后他走下将台,迎着草原上的晨风翻身上马,朝辽阳城的方向驰去。
辽东的仗打赢了,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歇。
因为他知道,更多更紧急的军报正在等着他处理。
仅仅隔了三天,潇寒依的军队便再次追上了慕容烨。
虽然没有等来沙俄的援兵,但是燕国还有其他盟友。
高句丽的一万骑兵来的就非常及时,帮助慕容烨稳住了残局。
这次鏖战从拂晓持续到午后,辽河平原上的雪已经被踩成了褐色的泥浆,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燕军士气低迷,很快就伤亡过半,阵型被压缩成一块孤零零的方阵。
但慕容烨的王庭亲卫仍然如同铁壁般死守着中军大帐。
萧寒依率辽东铁骑冲了四次,每一次都凿穿了燕军的外围防线,每一次都被王庭亲卫用血肉之躯挡了回来。赵劲的骑兵从侧翼反复切割,杀敌无数,但始终无法将燕军彻底劈开。
左贤王部落联军在后方死死封住退路,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伤亡。
“再冲一次。”
萧寒依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哑着嗓子对身后的骑兵们说。
她的战马已经换了三匹,长枪的枪杆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握在手里又滑又黏。
就在她准备率部发动第五次冲锋时,战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从北方传来,苍凉而悠长,像是从大地深处翻滚而出的闷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方向!
在北方的地平线上,一支黑压压的骑兵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过来。
晨雾还没散尽,看不清旗帜,只能看见黑压压的骑兵线铺满了整个地平线,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萧寒依勒住马,瞳孔微缩。
赵劲在侧翼也同时勒住了战马,手按刀柄,沉声问身旁的副将:“是敌是友?”
副将举起千里镜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帅旗上写的是……陈!”
陈靖的帅旗。
并州铁骑的旗号。
是大周的援兵到了!
叶展颜在布置辽河决战时就派人飞马传书给并州,调陈靖率八千精锐星夜驰援,千里兼程。
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到,连叶展颜自己也不确定。
并州到辽东隔着一千多里路,这中间要翻山越岭、渡河跨谷,稍有差池就会耽误战机。
但现在他们到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最致命的方向杀了出来。
陈靖率领的并州铁骑像一把巨大的黑色镰刀,从燕军背后狠狠地劈了下去。
燕军的后方防线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捅穿了!
燕军的重甲全部压在前方应对萧寒依和赵劲的夹击,后方只剩下高句丽的部队,以及燕军的后勤和伤兵,根本没有能力抵挡并州铁骑的冲击。
慕容烨正站在中军大帐前亲自督战,弯刀挥舞着指挥王庭亲卫顶住正面的压力。
当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号角声时,猛地转过身去,看见后方那面写着“陈”字的帅旗时,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他认出了那面旗帜!
那是并州的旗号!
他知道叶展颜在并州还有一员猛将叫陈靖。
其手下握着北方最精锐骑兵之一的并州铁骑!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被叶展颜调来辽东!
当初打匈奴的时候,他都没舍得动用这支骑兵部队。
怎么换成自己,他就舍得了?
他算准了辽东铁骑的动作,防住了侧翼夹击。
但他没有算到叶展颜会提前调并州铁骑横穿千里前来增援。
这次他又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燕军阵型瞬间陷入混乱,高句丽的部队早就先跑一步了。
现在前方是萧寒依和赵劲的双重夹击,后方是陈靖的并州铁骑封死了退路,左贤王部落联军又在侧翼不断地往里挤压。
燕军被彻底包围在一片不足十里的狭小区域内,四面受敌,进退无路。
慕容烨还想组织突围,但军心已经崩溃了。
士兵们开始丢下兵器投降,连王庭亲卫也开始动摇。
耶律楚一把拽住慕容烨的马缰,嘶哑着嗓子吼道:
“大汗快走!末将带人断后,能挡一阵是一阵!”
慕容烨还想说什么,耶律楚已经一刀抽在他的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着朝北冲去,数百名王庭亲卫拼死护卫在大汗周围,硬生生从并州铁骑的缝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