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礼部出来,阳光正好。
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人来人往,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紧绷了半天的劲儿松了下来。
巴特尔站在父亲身侧,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店铺。
茶馆、布庄、粮店、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阳光下闪着金晃晃的字。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街角转出来,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像一串串红宝石。
“大哥,你吃不吃糖葫芦?”
巴特尔摇了摇头,目光却一直跟着那个小贩。
阿尔斯楞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文钱,追上去买了一串,举着跑回来,递给巴特尔。
“吃吧。别看了。”
巴特尔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外层的糖衣又脆又甜,里面的山楂酸得他眯起眼。
“好吃吗?”阿尔斯楞问。
“酸。”
巴特尔又咬了一口,这次他没有皱眉,嚼了两下咽下去。
*
回到驿馆,天还早。
巴特尔换了件轻便的衣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廊下的侍卫正在擦刀,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走到马厩边,看着那些从草原上一路带来的枣红马。
马匹们在厩中安静地站着,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马鞍搁在一旁的架子上,肚带解开了,搭在马鞍上。
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匹马,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他的掌心。
“想家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特尔转过身,苏赫巴鲁站在马厩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
他把碗递过来,巴特尔接过,喝了一口。
这次的奶茶比昨天的好,奶味重,茶味淡,盐放得不多不少,是驿馆厨子特意找苏赫巴鲁学的。
“苏赫巴鲁叔叔,您跟赵主事聊了一下午,他还说什么了?”
苏赫巴鲁靠着马厩的门框,双手抱胸。
“还说了宫宴的事。后日晚上,乾清宫。皇上设宴,款待进京朝觐的蒙古王公。
你阿爸坐主桌,你坐你阿爸旁边。阿尔斯楞坐你旁边。”
巴特尔点了点头。
“赵主事还说——”
苏赫巴鲁顿了顿,“这次的宫宴,跟往年不一样。皇上让女眷们也进殿观礼。
福晋、格格、命妇,坐在另一侧,隔着帘子。
帘子是纱的,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巴特尔的手顿了一下。
外面看不见里面。
那他看不见那个人。
就算她在帘子后面,他也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纱帘,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
那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苏赫巴鲁望着他,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马厩的木栏上。
“赵主事还说了一句话——‘有心,隔着纱帘也能看见;无心,面对面也认不出。’”
巴特尔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苏赫巴鲁叔叔,您信缘分吗?”
“信。”
苏赫巴鲁没有犹豫,“我跟你婶子,就是缘分。那年草原上遇着白灾,我带着人马去克什克腾部借草场。
你婶子骑着马在风雪里走了一夜来报信,说她阿爸答应了。
我在雪地里看见她,她骑马跑过来,身上都是雪,脸冻得通红。就那一眼,我就知道是她。”
巴特尔望着他。“后来呢?”
“后来我们成婚了。”
苏赫巴鲁咧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一年后,我们有了呼伦。早年日子紧巴,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吃不下,她一句没抱怨过。
这几年好了,孩子们大了,家里也宽裕了。
上回有人问她:‘当年怎么嫁了个穷小子?’她说:‘穷是穷,可我没嫁错人。’”
苏赫巴鲁的声音没有起伏,可巴特尔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双手握过刀、拉过弓、扛过几百斤重的帐篷,从不发抖。
“苏赫巴鲁叔叔……”
“没事。”
苏赫巴鲁把手收回来,插进腰带里,“日子还得过。你阿爸等了你阿妈二十几年,等到了。
我等到了你婶子,也值了。缘分这东西,来了挡不住,走了留不下。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强求不来。”
巴特尔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攥着缰绳的手。
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掌心和指腹布满了握刀、拉弓磨出的薄茧。
这双手杀过狼,打过仗,可他从未用它抓住过什么柔软的东西。
“苏赫巴鲁叔叔,万一那个人不该是我的呢?”
“那你就再看一眼。看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
有些人,不是用来拥有的,是用来远远看着的。远远看着她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巴特尔松开缰绳,从马厩的木栏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奶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后日。
乾清宫。
纱帘。他看不见她,可她看得见他。她会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纱,看着他。
他得穿精神点,坐得直一点,说话稳一点。让她看见最好的他。
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墨画。
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将那几个还在忙碌的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巴特尔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远。
从草原到京城,走了半个月;从怯懦到从容,只在一念之间。
可从他看见那个人到此刻,他的心一直在赶路,比马蹄快,比风快,比箭快,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
乾清宫的朝会,按例是逢五逢十。
腊月里的早朝,天不亮就要起身。
寅时的寒气像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太监们点起了灯,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将殿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今日的议题本来平平无奇——户部奏报今岁钱粮入库数目,兵部奏报边关冬防事宜,礼部奏报年节祭祀安排。
一桩一件,按部就班。
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听着。
户部尚书陈廷敬刚退回去,兵部尚书席哈纳正要出列,一个人抢先站了出来。
是理藩院尚书额赫纳。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从主事一步步升上来,对漠南漠北四十九旗的事,闭着眼都能说清楚。
他在御案前跪下,额头触地。“臣理藩院尚书额赫纳,有本奏。”
康熙放下茶杯。“讲。”
“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携长子巴特尔、次子阿尔斯楞,奉旨入觐,已在驿馆安顿。
臣已按例安排贡品查验、宫宴席位。这是臣拟的章程,请皇上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梁九功接过去转呈康熙。
康熙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贡品已入库,宫宴席位已定,随行护卫已安置,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驿馆的炭火供应都列在最后,没有遗漏。
他合上折子。
“额赫纳,博尔济吉特氏这次进京,除了朝觐,还有什么事?”
“回皇上,亲王巴雅尔此次进京,一为朝觐,二为请安,三为——”额赫纳顿了顿,“为长子巴特尔议亲。”
殿内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议亲。
蒙古王公为子嗣议亲,不稀奇,可议的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
博尔济吉特氏是漠南蒙古最大的部落之一,几代郡主、公主嫁过去,与皇室世代联姻,关系非同一般。
这次议亲,议的是谁家的姑娘,满朝文武都在猜。
康熙把折子放在御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口了,是站在皇子列里的胤礽。
“皇阿玛,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望着他。“讲。”
“博尔济吉特氏此次进京议亲,不论议的是哪家的姑娘,儿臣以为,有一件事得先说明白。”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胤礽身上。
他穿着朝服,站在皇子列里,面容清隽,目光沉静,语气不疾不徐。
“议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做买卖。
大清的公主、郡主、格格,嫁到蒙古,不是货物,不是筹码,是活生生的人。
她们要在草原上过日子,要生儿育女,要面对风雪、严寒、疾病、孤独。
和亲不易,儿臣从小就知道。
所以这些年,儿臣教姐妹们读书、习武、骑马、射箭、学蒙语、学藏语、学医术、学兵法,不是为了把她们练成武将,是给她们傍身的本钱。
万一将来嫁得远,身边没有娘家人撑腰,她们自己有本事挣出一条路来。”
殿内鸦雀无声。
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太子殿下当朝说出“教妹妹们读书习武”,等于是把天家的事摆到了朝堂上。
可在场没有人敢接话,因为太子说的是实话——远嫁蒙古的公主,有几个能出嫁后还能回京省亲?
大多数远嫁之后,一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保成,你接着说。”
胤礽微微欠身,不慌不忙。
“儿臣说这些,不是要拦着谁议亲。和亲是国策,该议的议,该嫁的嫁。
儿臣只求一件事——议亲之前,让男方知道,大清的公主不是软柿子。
她们读过书,骑得马,拉得弓,通晓多族语言,熟悉各部风俗。
她们不是嫁过去吃苦的,是去撑起一个家的。”
“太子殿下这话,臣不敢苟同。”
额赫纳跪在御案前,转过头望着胤礽,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寸。
“殿下教公主们读书习武,用心良苦,臣佩服。
可公主远嫁,为的是两国联姻,不是去跟蒙古王公比高下的。
殿下说让男方知道公主不是软柿子——臣担心,这话传出去,蒙古各部以为朝廷在示威。议亲就成了较劲,结亲就成了结仇。”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额赫纳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蒙古各部的规矩、脾气、底细,他比谁都清楚。
他说这话,不是唱反调,是怕太子的一番好心,落到草原上就变了味。
胤礽没有急着反驳,沉默了片刻。
“额赫纳大人,您说的,有道理。议亲不是较劲,这话对。
可您说的‘和亲是两国联姻’——这话,怕是不太准。
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是朝廷册封的蒙古王公。
他的领地在朝廷的版图之内,与大清并非两国。
说是‘两国联姻’,恐怕要伤了王爷的心。
大清公主嫁过去,不是求人,是结亲。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
男方骑射了得,通晓文武,人品端正,这是门当户对。
女方文韬武略,不输男儿,这也是门当户对。
大清的公主不是高攀谁,也不是低就谁。”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像在跟额赫纳商量一件事。
“至于您担心的‘示威’——不会。
孤教姐妹们读书习武,不是为了吓唬谁,是让她们到了婆家不被欺负。
草原上不也这样?谁家的姑娘骑术好、箭法准,那是她阿爸的骄傲,不是她婆家的负担。
若他们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那这亲,不议也罢。”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额赫纳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
殿内安静了片刻。
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有些烫。他没有放下茶杯,就那样握在手里,目光从额赫纳身上移到胤礽身上,又从胤礽身上移到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腊月的天,亮得晚,卯时都过了,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线青灰,像有人用一支蘸了淡墨的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保成,你方才说,和亲是国策,该议的议,该嫁的嫁。那朕问你,博尔济吉特氏这次议亲,你心里有数没有?”
胤礽微微欠身。“回皇阿玛,儿臣心里有数。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的长子巴特尔,今年十六岁,骑射出众,通晓满、蒙、汉三语,读过《论语》《孟子》。虽未正式入学,但阿爸请了师傅在家教,底子不薄。此次进京,带了三百骑兵、十几车礼物,诚意是有的。至于人品如何,儿臣没见过,不敢妄断。”
康熙放下茶杯。“你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回皇阿玛,理藩院的折子上写着。儿臣昨日午后去理藩院借阅了博尔济吉特氏近年来的朝觐档案,顺便翻了翻。”胤礽的语气不疾不徐,“理藩院的档册记得很细——哪年来的,带了多少人,住了几天,说了什么话,赏了什么礼,连巴特尔几岁开始学骑马、几岁开弓、几岁跟着阿爸出猎,都有记录。额赫纳大人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这些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额赫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有些发涩。
“殿下过奖了。臣在理藩院二十多年,不过是记了几笔账,算不上什么功劳。
可殿下亲自来理藩院翻阅档册,臣事先并不知情。若是知道,臣该亲自陪同。”
胤礽望着他,“额赫纳大人,孤去理藩院,是去看档案的,不是去查您的。
您把档案记得细,孤一次就翻到了想找的东西,省了来回打听的功夫。这是您的功劳。”
额赫纳伏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康熙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
保成去理藩院翻档案,没有提前打招呼,自己穿便装、带何玉柱、骑一匹寻常的马,像个来办事的普通宗室子弟。
翻完了,把档案还回去,道了谢,走了。
理藩院的书吏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位穿着月白色夹袍、说话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是太子。
额赫纳不知道,不是他失职,是保成不想惊动他。
翻档案就是翻档案,不是去查谁,也不是去给谁下马威。
“额赫纳,起来吧。”
额赫纳爬起来,退到一旁,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康熙靠在椅背上。
“博尔济吉特氏议亲的事,不急。让他们在京城住些日子,慢慢相看。
巴特尔那孩子,朕在殿上见过,骑射不错,人也稳重。
可议亲不是看几眼就能定的。人品、才学、性情,都要慢慢了解。”
他搁下茶杯,目光扫过殿内。“还有谁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