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
礼部尚书王启元出列,奏报年节祭祀的筹备事宜——太庙、社稷坛、天坛、先农坛,一处处都要祭,一项项都要备,祭品、祭器、乐舞、祝文,每一样都不能出错。康熙一一准了。
接着是兵部尚书席哈纳,奏报边关冬防。
北边罗刹国退了兵,西边噶尔丹没有动静,南边海匪消停了一阵,各边关将领已按例加固营垒、储备粮草、操练兵马,以备不测。康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户部尚书陈廷敬最后出列,奏报今岁钱粮入库数目。
各省秋粮已全部收讫,入库数目与往年持平,略有盈余。康熙听完,靠在椅背上。
“今岁年景不错。可朕听说,直隶、山东、河南几处,入冬以来滴雨未雪,地都干裂了。明年开春若是再不下雨,庄稼种不下去。你们户部,要早做准备。”
陈廷敬躬身。“臣遵旨。户部已拟定赈灾预案,若明年开春旱情持续,即刻启动。”
康熙点了点头。“退朝。”
百官跪送。
*
朝会散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百官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往内阁方向走,有的往各部衙门去,有的站在丹陛上低声交谈。
徐乾学从文臣列里走出来,追上前面一个穿石青官服的同僚,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个穿石青官服的回头看了一眼胤礽,又转回去,摇了摇头。
徐乾学没有再问。
胤礽走出太和殿,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晃眼。
他眯了眯眼,放慢脚步。
昨夜没睡好,寅时起身时头重脚轻,站了一个多时辰的朝,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又涌上来了。
他没有停,顺着人流往下走,步子稳当,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胤禔走在弟弟身侧,走出几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胤礽没有挣,由着大哥扶着。
“没睡好?”
“还好。”
“今日去慈宁宫给乌库玛嬷请安吗?”
“去。好些日子没去了。”
胤禔没有再问,把弟弟的手臂扶得更稳了些。
两人沿着宫道往慈宁宫方向走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淡金。
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胤礽放慢了步子,他没有说累,只是走得不快。
胤禔也不催,陪着他慢慢走,晨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拂动两人的衣襟。
*
慈宁宫门口,苏麻喇姑正在指挥小太监们挂灯笼。
腊月了,年关近了,宫里到处都在洒扫、除尘、挂彩绸、贴窗花。
她看见两位阿哥过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太子爷,大阿哥,可来了。太皇太后一早就在念叨,说两位好些日子没来了。”
“劳姑姑通报。”胤礽微微欠身。
“通报什么,快进去。”
苏麻喇姑侧身让开,亲手打起帘子,“太皇太后用过膳了,正靠着歇呢。太子爷和大阿哥进去,太皇太后一准高兴。”
孝庄靠坐在东次间的临窗大炕上,身下铺着厚实的杏黄色坐褥,膝上搭一条石青色的貂皮暖毯。
她手里握着那串沉香念珠,一粒一粒地捻着,眼睑微垂,面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胤礽身上,从眉眼看到衣襟,从衣襟看到袖口,又从袖口看到腰间那条白玉镶嵌的素带宽边带。
“瘦了。”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在广州那几个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胤礽走到炕前,跪下去。
“孙儿给乌库玛嬷请安。劳乌库玛嬷惦记,孙儿在广州吃得惯,睡得好。太医每日请脉,都说孙儿身子比从前壮实了。”
“太医说的?”
孝庄哼了一声,“太医哪次不是说‘你脉象平稳,气血渐复’?让他们说句‘你壮实了’,比让他们登天还难。”
她的目光从胤礽身上移开,落在站在一旁的胤禔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保清也瘦了,黑了。南边的日头毒,你们兄弟俩都不让人省心。过来,让乌库玛嬷看看。”
胤禔走上前,在炕前跪下。
孝庄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又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结实了些。身子骨比出京时硬朗了。”
胤禔咧嘴笑了笑。“孙儿不敢偷懒。在南边天天跑校场、跑水师营,想不结实都难。”
孝庄收回手,指了指炕沿的绣墩。“跑归跑,别把自个儿跑伤了。都起来,坐下说话。”
兄弟俩在绣墩上坐下。
孝庄的目光先落在胤礽脸上,端详了片刻。
比刚回京那会儿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血色,眼底那层青黑也褪了大半。
她又转头看了看胤禔——黑是黑了,可精神头足,腰背挺得笔直,往那儿一坐像半堵墙。
孝庄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行了,都好好的,哀家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胤礽脸上。“保成,今日在朝上,听说你说了些话?”
胤礽点了点头:“是,孙儿说,大清的公主不是嫁过去吃苦的,是去撑起一个家的。
孙儿教姐妹们读书、习武、骑马、射箭,不是要把她们练成武将,是给她们傍身的本钱。
万一将来嫁得远,身边没有娘家人撑腰,她们自己有本事挣出一条路来。”
孝庄手里的念珠停了。
她望着胤礽,目光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保成,你这些话,你额娘当年也说过。”
胤礽顿了一下。
“你额娘活着的时候,常跟哀家说,女孩子不能光会绣花、写字、念诗,得学点真本事。
将来嫁了人,婆家欺负你,哭给谁看?不如自己手里有把刀。
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可还是坚持让宫里的师傅教公主们骑马、射箭。
后来公主们嫁到草原上,骑术好,箭法准,没人敢欺负。额驸敬她们,婆家也敬她们。”
孝庄望着窗外那片被冬阳照得发白的庭院,“保成,你做的事,你额娘在天上看着呢。”
“孙儿知道。”
胤礽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孙儿只是觉得,妹妹们生在帝王家,享了旁人享不到的福,也得担旁人担不起的苦。
她们不欠谁的,不能因为是公主,就该被当成礼物送来送去。
她们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皇阿玛把她们嫁到蒙古,是国策,孙儿不能说什么。
可孙儿得让她们有本事在那边活得像个人。”
孝庄把手里的念珠放在炕几上,伸手拉过胤礽的手。
那只手苍老、枯瘦,可暖得很。
“保成,你今日在朝上说的那些话,传出去,蒙古各部会怎么想?”
“会想——大清的公主不好惹。”
胤礽没有回避,目光坦然地望着乌库玛嬷,“可孙儿要的不是他们怕,是要他们敬。怕是一时的,敬是一世的。
公主们有本事,能帮额驸料理事务、能教子女读书、能在部落里立住脚,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两头都好,这亲才算结对了。”
孝庄望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不深,可很真,像冬天里透过云层漏下来的一线阳光,不烈,却暖得让人心里发软。
“保成,你长大了。你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换了旁人,不敢说。可你说了,说得对。”
*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兄弟俩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
苏麻喇姑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捧着两个食盒。“太子爷,大阿哥,太皇太后让带上,说您二位都瘦了,得补补。”
胤礽和胤禔各自接过食盒,道了谢。苏麻喇姑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兄弟俩顺着宫道慢慢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大哥,开春之后,我想给妹妹们加一门课。”
“加什么?”
“洋文。得让她们听得懂、说得出几句。
万一将来嫁到蒙古,遇上洋人传教士、洋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胤禔想了想。
“是这个理。可她们现在的课已经够满了——天不亮练骑射,晌午读书,晚上还要练字、背兵书。再加一门,她们会不会吃不消?”
胤礽沉默了片刻。“……也是。我是不是把她们逼得太紧了?”
胤禔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
保成的眉眼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可那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妹妹们太严了。
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
“回去问问她们自己。她们要是喊累,就松松;要是没喊,你就接着教。”
胤礽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
毓庆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胤礽换了件月白色的家常夹袍,乌发用白玉簪束起,靠在临窗的软榻上。
手里端着何玉柱刚沏的热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他。
胤禔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他把橘皮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放进碟子里,橘络择得干干净净。
橘子肉一瓣一瓣地掰开,码在碟子边,码得整整齐齐,推过去。
胤礽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被择得干干净净的橘子,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橘子很甜,汁水在齿间迸开,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新鲜。
“大哥,公主们那边,骑射课是谁在教?”
“上驷院的谙达。还有善扑营的教习。”
胤禔又掰开一瓣橘子,择着上面的白络,“你离京那几个月,她们没停过。天不亮就起来跑马,跑完射箭,射完回来读书。
谁要是喊累,旁人就说——‘大哥和太子哥哥在外头办工厂、造火器,比咱们累多了,谁都不许偷懒。’”
胤礽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明日我去看看她们。好些日子没见了。”
“明日宫宴,她们也去。”
胤礽抬起头。“都去?”
“嗯。皇上让女眷们进殿观礼,福晋、格格、命妇,都在。公主们自然也在。”
“那明日看完,后日再去。”
胤禔把那瓣橘子递过来。“好。后日我陪你去。”
胤礽接过橘子放进嘴里。
橘子很甜,汁水在齿间迸开,带着冬日难得的新鲜。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
远处传来梆子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从宫道这头传到那头。
何玉柱端着晚膳进来,几碟小菜,一碗粳米粥,一碟桂花糕。
他把菜布好,退到一旁。
胤礽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熬得稠,米粒已经开花,带着淡淡的清甜。
他放下碗,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咽下去。
胤禔坐在他对面,也端起粥碗。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偶尔碰触的细响。
晚膳撤下去,何玉柱端来新沏的茶,又端来一碟点心。
“殿下,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说是用今年新收的桂花做的,您尝尝。”
胤礽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气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软而不黏。
他又拿起一块,是递到胤禔面前。
“大哥,你也尝尝。”
胤禔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不错。”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兄弟俩又坐了一会儿。
兄弟俩又坐了一会儿。
何玉柱悄无声息地进来,把桌上的碗碟收走,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胤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早点睡。明日还要忙一天。”
“大哥也是。”
胤禔站起身来,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胤礽在窗前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榻边,躺下来。
小狐狸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到枕边,在他颈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毛茸茸的,暖融融的。
他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闭上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辉洒在琉璃瓦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远处的宫墙在月色中变得温柔,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小小的钟。
胤礽闭上眼,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