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报告中对事故发生后凉城市方面的应急处置只字未提。
姜永辉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组织井下救援、协调转院救治重伤员、安抚遇难者家属等一系列紧急处置措施,在报告中完全找不到任何痕迹。
不仅如此,连杨建刚带领市局特警大队控制矿区、保护证据、抓捕马三泰的行动也没有被提及。
韩志国、王剑锋等市委主要领导亲临现场指挥调度,也丝毫没有涉及到。
整份报告给人的印象是:事故发生后,凉城市委市政府除了被动接受调查之外,什么都没做。
赵仲霖在办公室里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赵民生的电话。
“民生,张明旺的报告你看了没有?”
“刚看完。”
赵民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不满,“这报告写得有失偏颇,事故原因分析还算客观,但应急处置部分完全是一笔抹杀,永辉在现场做了那么多事,报告里一个字都不提,这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纪委的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纪委苗刚毅的报告就客观得多,把事故发生后凉城市方面的应急处置措施写得清清楚楚,包括永辉组织井下救援、协调转院、安抚家属这些细节都写进去了,两份报告放在一起看,对比非常明显。”
赵仲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张明旺这个人我了解一些,能力有,但心胸不够开阔,我听说是姜永辉顶撞了他,他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凉城,这种做法,说轻了是心胸狭隘,说重了就是党性不纯!”
赵民生在电话里也有些气愤:
“张明旺作为调查组组长,本来您对他委以重任,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抹黑干部,意图泄私愤对干部进行打击报复,这样的干部,就像您说的,党性不纯,心也长歪了,我建议找老李,让他和张明旺谈一下,至于组长这个职务,我建议您再重新换一个人。”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像张明旺这样的干部,我给了他机会,是他没有把握住,这样,你给李鸿儒打个电话,就按照你刚才说的意思办。”
“好。”
压了电话,赵仲霖拿起笔在张明旺的报告首页写了一句批语:“应急处置部分请补充完整,对照省纪委纪律审查报告一并参阅”,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批语措辞看似平和,但分量极重。
“请补充完整”四个字,实际上就是对张明旺报告的重大保留意见,你写的这份报告不完整,缺了关键内容,拿回去重写!
批示的情况很快传到了凉城。
韩志国专门把姜永辉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之后把赵仲霖的批语内容告诉了他。
“赵书记这是在帮你说话。”
韩志国的语气里有几分笑意,“他不好直接在报告上批‘张明旺写的什么玩意儿’,但‘请补充完整’四个字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张明旺看到这个批语,脸上肯定很精彩。”
姜永辉接过韩志国递来的烟,点上之后吸了一口,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赵仲霖和赵民生在背后为他挡了不少风。
“韩书记,张明旺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天找您,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塌陷区搬迁案的调查情况。”
姜永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翻开笔记本,“我昨天在平阳镇塌陷区实地走访了一圈,又跟马玉平和温延武分别谈了话,这个案子拖了三年多的堵点和难点,我基本上摸清楚了。”
韩志国坐直了身体,示意他继续说。
“主要有三个,第一,资金缺口。平阳县煤矿关停前缴纳的保证金总额是三千万,但这笔钱早就被挪用得差不多了,一千万划给了县教育局发教师工资,两千万中有至少一千五百万被郭金仓通过他侄子郭志强的公司套取转移,目前保证金账户上能用的资金不到五百万,塌陷区两千多户居民的搬迁补偿总需求至少需要八千万左右,缺口高达七千五百万。”
“即便是异地安置,买地盖房,我粗略算了一下,也需要五千多万,要是再给点地,花销更多。”
“第二,补偿标准迟迟不更新。塌陷区居民在三年前做的补偿核算方案,用的是当时的标准,现在三年过去了,物价涨了、人工涨了,旧的补偿标准已经严重滞后,但县里一直没有重新核算,负责这项工作的常务副县长温延武每次都以‘财政吃紧’为由往下拖,一拖就是三年。”
“第三,搬迁后的就业安置和社会保障问题根本没有纳入考虑,塌陷区居民大多数是矿上的退休工人和下岗职工,他们担心的不只是搬不搬得起,更是搬了之后怎么活下去,年轻人还能出去打工,老年人、残疾人、尘肺病人这些群体,搬走了靠什么生活?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算补偿款发下去了,他们也不愿意搬。”
韩志国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永辉,你说的这三点,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字,钱!七千五百万的缺口,不仅安平县财政拿不出来,就是市财政也拿不出来。上次常委会上王市长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是不愿意让市财政兜底的,但现在大梁煤矿的事故刚刚发生,省里对凉城的安全生产问题会高度关注,塌陷区那两千多户居民住的可是随时可能坍塌的危房,一旦出了事,就不是问责那么简单了,倒是你说的这个异地安置,买地建房,是个思路。”
姜永辉点了点头:“韩书记,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安平县财政能挤多少是多少,剩余的部分由市财政兜底,实在不行,我去找省里要钱,总不能让老百姓住在那心惊胆战等死吧,即便一时拿不出这么多,我们可以分批次、分阶段发放,优先解决最危险的住户,要是王市长不同意,我去跟他谈。”
韩志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跟他谈?你们俩上次在常委会上可是针尖对麦芒,他未必会给你这个面子。”
“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那两千多户居民的命。”
姜永辉的语气平静但坚决,“他是管财政的,他的顾虑我理解,市财政紧张,不能随便开口子,但塌陷区的情况跟安远县那次群体性事件不一样,那次是矿工讨薪,这次是居民的生命安全受到了直接威胁,我想王市长应该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当前哪个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