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
百分之八十七。司令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的幽默。你我加起来——百分之十三。可以了,不少了。十三是我的幸运数字。
老郑没忍住笑了一声。
将军,你信幸运数字?
不信。但我信另一件事。
什么?
我信——最后笑的人不一定是笑得最早的人。
老郑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一个月之后,司令说,那些东西要在圣城出现。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不知道。
我猜——司令顿了一下。他们会说一些让所有人都没法反驳的话。比如——我们来帮助你们。比如——你们不需要战争。比如——把武器放下来,我们给你们永恒的和平
这种话最难对付。司令说。因为谁听了都觉得——对啊,和平好啊,为什么要打仗?
你觉得呢?
司令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声很大——远东的冬天永远是那么冷。
我觉得——他终于开口了。和平是好的。但如果和平的代价是——把自己交给一个你看不懂的东西——那这种和平,跟笼子里的安全没什么区别。
笼子里的安全。老郑重复了一遍。
对。安全,但不自由。
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大话吗?
司令笑了。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司令停了一下。我昨天去了一趟我们的一个边境哨所。零下三十八度。八个士兵。最小的才十九岁。他们在那儿守着,不是因为有人命令他们守着——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块地是他们的。他们的命、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未来——都是他们自己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什么东西告诉他们把枪放下来,我替你们安排一切——他们会怎么选?
老郑没说话。
他们会说——你谁啊?
老郑笑了。
你那八个小伙子不错。
不是他们不错。是他们没被那些东西洗过脑子。他们还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什么不是。
电话挂了之后,老郑坐在椅子里想了很久。
百分之八十七。
旧世界的守卫者。
五十四亿人的投票。
一个月后圣城的。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网的中心是龙国。
是那百分之十三。
是站着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李的号码。
老李,你来一趟。
老李三分钟后到了。
你看了外面的舆论?
看了。旧世界的守卫者。到处都是。
你觉得呢?
老李想了想。作为一个搞情报的人——我得说,这一手太漂亮了。
哪里漂亮?
它把我们放在了一个怎么做都不对的位置上。老李坐下来。你反驳——你就是在跟百分之八十七的人类吵架。你不反驳——你就是默认了的定位。你搞自己的技术——太慢了,等你搞出来,人家的阵营早就稳了。你去跟那些客人谈——那就等于承认了它们的地位。
死棋?
差不多。老李诚实地说。至少在舆论层面——是死棋。
老郑拿起茶杯,发现是空的。
那就不在舆论层面打了。他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郑把空杯子放回桌上。让他们笑。让他们投票。让他们在圣城搞盛大的仪式。让他们把百分之八十七写在所有广告牌上。
然后呢?
然后——等我们拿出真东西来。
什么真东西?
老郑看着他。林舟在青海。老周跟他在一起。烛龙二号在启动。还有那块碎片——
这些东西都没有成果——
我知道没有。老郑打断他。但有一样东西——现在就有。
什么?
我们还站着。
老李看着他,没说话。
一个月后,老郑说,五十亿人去圣城跪着。我们站着。远东那八个小伙子站着。伊朗那个精神领袖站着。乌拉尔山里那个老牧首站着。
你觉得——站着有用?
不知道。老郑说。但跪下去——肯定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蓝色的区域越来越大。黑色的——龙国的——越来越小。
他拿起那支红笔。
在龙国的那个黑色圈上——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天空。
不是指向月球。
不是指向那个黑色的圆盘。
是指向更远的地方。
指向——未知。
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
不是。
不是。
是一个更大的字——
等什么?
等林舟在青海找到三万年前留下的那个东西。
等老周和陈博士在烛龙二号里找到物理定律管不了的那个东西。
等那个黑色圆盘上的——看够了人类的表演——决定跟另一边也谈谈。
等的过程会很难。
会被嘲笑。会被怜悯。会被百分之八十七的人视为。
但老郑知道——
等得起的人,才是最后说了算的人。
他把红笔放下,回到桌前。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远东协议的、昆仑系统的、烛龙二号的、边防站的。
一件一件来。
北京的夜色越来越深。办公楼外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远处,天际线上,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色。
再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圣城已经在开始搭建那个接见台了。
全世界的目光都在往那个方向聚拢。
航班、火车、轮船——所有能动的交通工具——都开始往那个方向移动。
五十亿人。
一个月。
一场前所未有的。
而龙国——
那个被叫做旧世界最后的守卫者的地方——
它没有看向圣城。
它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西北方。
青海。
一片戈壁。
一个三万年前留下的坐标。
风沙里,几个小黑点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林舟的考察队。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他们在找。
这就够了。
……
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七号。
后来所有活着的人都记得这个日子,就像他们记得自己的生日一样。
老郑是凌晨五点被叫醒的。
不是秘书叫的,是电话响的。他那个年纪的人睡眠浅,电话响第一声就醒了,手摸到床头柜上的话筒,还没贴到耳朵边,对面老李的声音就钻进来了。
来了。
两个字。
老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整个人从被窝里坐起来。
确认了?
天文台那边传过来的,月球轨道上那个东西——动了。正在向地球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轨迹非常精确,终点就是圣城。
老郑沉默了三秒。
预计几点到?
按现在的速度——今天中午十二点整。圣城当地时间。
老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北京时间凌晨五点零三分。
圣城在东三区,比北京晚五个小时。
也就是说——北京时间下午五点。
还有十二个小时。
叫人。他说。所有人。
他挂了电话,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十一月的北京,地板凉得像铁。
他没顾上穿拖鞋,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他已经很多年没穿中山装了。
今天穿。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镜头前面站得住。
秘书的车七分钟后到楼下。老郑下楼的时候天还黑着,风刮在脸上带着刀子。他缩了缩脖子钻进后座。
车子发动了。
路上没什么车,北京还在睡觉。但老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全世界都不会再有人睡得着了。
七点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老李、老陈、老孙、林舟——林舟是昨天刚从青海赶回来的,眼底乌青,像是三天没睡——还有军方的人,科学院的人,宣传口的人。
桌上摆着一个大屏幕,画面分成四格。
第一格是天文台的实时望远镜画面——那个黑色的圆盘已经离开了月球轨道,正在缓缓向地球靠近。它的移动速度肉眼不可见,但数据不会骗人。
第二格是圣城的实时卫星图——老城区那块空地上,搭建了一个月的接见台已经完工了。那个台子不大,也就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但周围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从高空看下去像一片蚂蚁的海洋。
第三格是全球主要城市的实时画面——纽约时代广场、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东京涩谷、巴黎埃菲尔铁塔脚下——到处都是人群聚集在巨型屏幕前,等着看直播。
第四格是龙国国内的画面——天安门广场上空无一人。不是没人想来,是公安部提前布置了清场。老郑的意思是——今天不凑热闹。
最新情报。老李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
星条国总统已经到了圣城。昨天晚上到的,专机,随行人员三百人。他就住在接见台旁边的一个酒店里,顶楼总统套房。酒店周围全是他们的特勤。
欧洲那几个呢?老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