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打开了。
看了三秒。
这个投票——在我们的昆仑系统里面吗?
没有。天镜拦住了。我们的网民看不到。
那外面呢?
外面——老孙顿了一下。全球除了我们和东部北极熊以外——所有人都能看到。
现在投了多少?
老孙看了一眼数据。
截至目前——开始投票后的第四十七分钟——已经有三十一亿次投票。
三十一亿。老郑重复了一遍。
三十一亿。
结果呢?
老孙的声音有点干涩。百分之八十七——选了新世界
老郑没说话。
百分之十三——选了旧世界
老郑还是没说话。
而且数据还在涨。每秒钟有几百万票涌进来。预计到明天早上——总票数会超过五十亿。
老郑放下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百分之八十七。
地球上百分之八十七的人——选择了新世界。
选择了监护者。选择了星条国。选择了雅典娜。
只有百分之十三的人——选择了旧世界。
选择了龙国。选择了站着。选择了玻璃珠子的比喻。
百分之十三。
他想起一个数字——联合国大会上联署提案的国家是二十七个,占成员国总数的大概百分之十四。
差不多。
就是说——在这个星球上,大约只有七分之一的人站在龙国这边。
或者说——有六个人想跪下去,只有一个人想站着。
老郑掐灭了手里的烟。烟灰缸满了,他没注意。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舟的号码。
林舟还在青海。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看到了……投票……
你那边信号不行,我长话短说。老郑说。百分之八十七。
……我知道……林舟的声音从风沙里传过来。……预料之中……
你预料到了?
……这个投票的设计……太狠了……林舟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了。……它不问你支持谁……它只问你想不想活得好……谁会说我不想活得好?……没人会……所以结果注定是这样……
那我们怎么办?
信号又断了。
过了十几秒,林舟的声音重新传过来。这次清楚了一些。
……老郑,你听我说……这个投票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之后会怎么用这个结果……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用?
……他们会说——看啊,百分之八十七的人类选择了我们……然后他们会说——那些反对的人,是在跟全人类为敌……
老郑没接话。
……然后……林舟的声音更低了。……他们会把龙国定义成——旧世界的守卫者……不是坏人……是一群可怜的、固执的、害怕变化的人……像恐龙一样等着灭绝的人……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呜呜的像狼叫。
……老郑……
……不管外面怎么说……青海这边……我快到了……
你到了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电话断了。
老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的蓝色——代表新文明联盟的颜色——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地球。欧洲全蓝了,北美全蓝了,大半个非洲蓝了,东南亚蓝了,大洋洲蓝了,北极熊的西边也蓝了。
还没蓝的——龙国,东部北极熊,中亚几个斯坦,中东的伊朗和叙利亚,南美的委内瑞拉和古巴。
零零散散的,像大海里的几块礁石。
不到百分之十三。
老郑拿起红笔,在龙国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站着。
第二天早上,投票的结果出来了。
最终统计:五十四亿次投票,百分之八十七点三选择了新世界。
这个数字被做成了一张巨大的海报——金色的87%占据了画面的中心,底下一行小字:人类的选择。
海报出现在全球每一块联网的电子屏幕上。纽约时代广场、伦敦皮卡迪利、东京涩谷、巴黎香榭丽舍——所有的广告牌同时变成了这张海报。
然后,评论开始了。
不是网民自发的评论——是雅典娜导演的评论。
全球各大媒体——不管是西方的还是第三世界的——在同一天发出了同一个论调的文章。措辞不同,语言不同,但核心观点一模一样:
百分之八十七的人类选择了进步。那些站在进步对面的人——他们不是邪恶的。他们只是害怕。他们守着自己的旧体制、旧技术、旧思维,像守着一座正在下沉的岛。他们是旧世界最后的守卫者——可敬,但可悲。
旧世界的守卫者。
这个说法,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成了全球使用频率最高的短语。
cNN用了它。bbc用了它。半岛电视台用了它。法兰西的费加罗报用了它。日出国的读卖新闻用了它。
甚至那些还没加入新文明联盟的国家的媒体——也开始用了。
因为雅典娜太聪明了。
它没有说。它没有说。它没有说。
它说的是——可敬,但可悲。
五个字,杀人不见血。
——意味着它承认了你的勇气。你站着,你不跪,你有骨气。行,我承认。
但可悲——意味着你的勇气毫无意义。你站着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弱。你不是英雄,你是堂吉诃德。你在跟风车作战。
这个定位——比骂你一万句卖国贼杀伤力大一万倍。
因为骂你,你还能反驳。你还能愤怒。愤怒是有力量的。
但怜悯——
怜悯让你无处着力。
你怎么反驳一个怜悯你的人?你冲他吼我不可悲?那你看起来更可悲了。
老郑在北京看到了所有这些。
老孙的信息安全团队每天给他一份舆情简报。简报越来越厚,但核心内容越来越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旧世界的守卫者。
出现在了所有语言里。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阿拉伯文的、西班牙文的。
龙国国内的互联网——因为昆仑系统的保护——没有直接受到冲击。但消息是拦不住的。那些出国的人、做外贸的人、有海外亲戚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之后呢?
有人愤怒。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有人沉默。他们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有人开始动摇。也许……也许我们真的应该试试看?反正站着也没什么好处……
这些声音出现在茶馆里、出租车上、菜市场里、广场舞的休息间隙里。
不是洪水一样的声音。是细细的、慢慢的、渗透性的声音。
像毛细血管里的水。
你看不见,但它在流。
成都茶馆里的王大爷又在喝盖碗茶了。
他旁边坐着几个老伙计。有人拿着手机在看新闻。
投票出来了,一个老头说,百分之八十七。全世界百分之八十七的人想跟那些外星人走。
那我们呢?另一个老头问。
我们是那百分之十三。
百分之十三……王大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个数听着不太好听啊。
不好听又怎样?李大爷在旁边插话。当年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全世界也觉得我们不行。后来怎么着了?
后来花了一百年才站起来。
那现在——
现在又要花一百年?
没人说话了。
王大爷把茶碗放下来。
他不懂什么物理定律,不懂什么量子力学,不懂什么普朗克常数。
但他懂一件事——
那个百分之八十七,他说,是不是就是说——全世界就我们这几个国家,不想跟那些外星的东西打交道?
差不多吧。
那人家为什么想?
因为人家给免费电,免费看病,免费上学——
那我们为什么不给?
我们哪有那技术——
那就是说——王大爷想了想,人家觉得我们穷,对吧?人家觉得跟着那些外星人有好日子过,跟着我们没有。
差不多。
王大爷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我问你们一个事儿,他说,要是有一天,那些外星人突然翻脸了——不给电了,不看病了——那些百分之八十七的人,还跟着它走不走?
没人回答。
要是不走了——他们回来找我们——我们要不要他们?
还是没人回答。
所以问题不在别人怎么选。王大爷把茶碗放在桌上。问题在——等他们想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在不在。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外面街上有个卖红薯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吆喝了一声。
冬天的阳光照进茶馆,暖洋洋的。
茶还是五块钱一两的茉莉花。
日子还在过。
消息传到老郑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跟东部北极熊那边通电话——远东那个司令今天格外话多,拉着他扯了半小时关于冬季柴油供应的问题。
……你那边柴油能不能再多发两列车过来……我这边的坦克冬天不烧柴油就是一堆废铁……
行行行,我让后勤那边跟你对接。老郑说。
还有一事——
那个投票你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