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走了。
何青的夏天像被那列绿皮车一起带走了半截。
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操场边的台阶还在,可她走到哪儿都觉得空落落的,像有人把最响的那段声音抽走了,剩下的全是静。
她开始给闻阅写信。
信很短,永远是同一句开头:
“闻阅哥哥,你还好吗?”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怕他看不清,又像把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我想你了”全藏进横竖撇捺的缝隙里。
她还会在信纸边上画一个小太阳,或者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末了写上日期,再把纸折得方方正正,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踮着脚投进巷口的绿色邮筒里。
信寄出去之后,她每天放学都要绕到信箱前看一眼,明明知道没这么快。
闻阅回信也不长,笔迹潦草,一看就是抽空写的,但总会在末尾夹点什么。
有时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用透明糖纸裹着,搁在信纸底下,一拆信就骨碌碌滚出来。有时是一张明信片,天南海北的风景,背面只写一行字:
“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别总想我。”
何青就把那张明信片夹进语文课本里,上课时放在桌角,下课了也放在手边。
那行字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横折竖撇的走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还是忍不住翻开来再看一眼,好像在那些笔画里能听见他写字时的呼吸声。
语文老师在台上讲《背影》,她在底下低着头,手指轻轻描过明信片上的字迹,一笔跟着一笔,写得比课后作业还认真。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在明信片上洒下一小片碎金。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满,一封信,一颗糖,一行字,就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一个初二的小姑娘,揣着这点甜,安安稳稳地过完整个秋天。
四年里,闻阅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当兵,何青就这样一年一年地长大。
每年寒暑假,闻阅从军校回来,何青总要提前两三天就开始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算日子,连书包上的挂件都换成了他上次寄来的小徽章。
他坐的火车通常傍晚到。
她就裹着厚厚的棉袄,早早站到巷口去等。围巾缠了一圈又一圈,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时不时踮起脚,伸着脖子往街口的方向望,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也顾不上理。
远远地,终于看见那个穿军大衣的身影,从昏黄路灯下慢慢走过来。步子稳,肩挺得直,帽檐压得很低,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何青眼睛一亮,什么都不顾了,撒腿就冲过去。
“闻阅哥哥——!”
闻阅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一头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紧紧攥着他大衣下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你怎么又瘦了。”
闻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又抬起头来,鼻尖冻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同学说她哥当兵天天啃馒头,我攒了好多零花钱,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
说着她就把书包卸下来,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
大白兔奶糖,果丹皮,话梅,牛肉干,还有两袋她妈刚炸好的麻花,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塞得满满当当。
书包被她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快要撑破的小河豚,她掏一样就往他怀里塞一样,最后干脆把整个书包底朝天倒出来,哗啦一下,花花绿绿的零食铺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又低头看她。小脸红扑扑的,围巾松了半截,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的鼻涕泡,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闻阅心里那个角落,软得快要塌下去。
“这么冷,跑出来干嘛?”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了一下。
何青皱着鼻子冲他笑:
“来接你啊。”
就三个字,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好像全天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闻阅没再说话。他垂下眼,把那些零食一样一样塞回她书包里,最后拉上拉链,随手把她的围巾重新缠好,裹住她冻得发红的耳朵。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抓过来,塞进自己军大衣的口袋里。
“走了,回家。”
何青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跟在他身边一蹦一跳的,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昏黄的灯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往前走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这样的日子,一年又一年。
闻阅军校毕业那年,何青已经快升高三了。
书包越来越沉,卷子越摞越高,可她心里那个位置,始终稳稳地留给他。
那年夏天,闻阅难得没有马上回部队,而是带她去爬了小时候常去的那座山。
山不高,但风景极好。
夏天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裹着松针和青草的清苦味儿,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闻阅哥哥,你以后就正式当兵了,是不是更忙了?”
“嗯。”
“那你还给我写信吗?”
“写。”
何青弯起嘴角笑了,又故意撇撇嘴: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哄我。”
闻阅没接话,只是拉过她的手,带着她一路往山顶走。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握着她的力道不紧不松。何青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心跳漏了半拍,乖乖跟着他往上走。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开始往下沉。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金红,云层层叠叠地铺开,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山脚下的城市里,一扇扇窗户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星星点点地缀在暮色里。风从山谷深处卷上来,把松枝摇得沙沙响。
他们并排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何青伸着手指去指远处一朵长得像兔子的云,晚霞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落了碎星进去。
闻阅没看云,他在看她。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正比比划划的手。何青一愣,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青青。”
“嗯?”
“做我女朋友吧。”
何青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晚霞,还有他认真的眉眼。
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砸在她心上咚咚响:
“不是小时候那种在一起。是以后都在一起,走一辈子的那种。”
何青的耳朵尖“唰”地红了。
那抹红色像是被落日点着了一样,迅速蔓延到脸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最后往前凑了凑,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蜻蜓点过水面,像晚风从松针上带下来的一小片霜,快到几乎来不及感受,就已经分开了。
然后她立刻缩回去,盯着自己并拢的鞋尖,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脖子都跟着染了一层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