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万顺方才那一提,倒让他记起袁鸿那张脸来。
更记得那日袁鸿存心要他难堪,竟当众抬出几个软骨头来抽他的面子。
他又斟了一杯酒,仰尽。
而后眯着眼,吩咐左右将袁家送来的那几个软骨头带到堂前。
曲子一支接一支地奏,那几个身影便一支接一支地舞。
直到有人膝弯一软,整个人栽倒在砖地上。
殿内笑闹声霎时断了。
燕王却像没瞧见那道裂痕似的,眉梢挂着关切:“哟,这是怎么了?”
有人躬身答话:“王上,已经连跳了好几支,怕是力竭了。”
燕王听完,放声大笑。
他抬手指着座下一个将军:“你们瞧瞧他!这老东西倒会疼人!”
满座宾客哪敢不跟着笑?
笑声未落,他又敛了神色,换了一副体恤的口吻:“钱将军,不如本王把她赏了你?”
那钱将军虽贪颜色,却还没昏聩到当众接这个烫手山芋。
平白无故收个舞姬算什么事?
可燕国公开了口,替他铺好了台阶:“钱将军出生入死,跟着本王从江南一路杀到陕西,若不是将军一路护着,哪来本王今日?本王知道,将军就好这一口。
大丈夫,这点喜好算什么?今儿赏你一个,不过是表一表本王对将军的一片感激罢了。”
袁鸿停下脚步时,天色已经沉了大半。
义忠亲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望了望云层里最后一丝灰白的光。
袁鸿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梗着脖子说了句没半点心虚的话:
“我们八成是认不得路了。”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袁鸿正蹲在一块石头边上扯草。
天边那点红已经缩成了一条线,四周的山影开始往路中间挤。
义忠亲王瞪着他,喉咙里像卡了块骨头似的发不出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开什么玩笑?”
袁鸿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想抽他的从容。”本将军做将军之前,一直都是个贵公子。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单独跑野外来过?”
“所以?”
“所以说,迷路很正常。”
义忠亲王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双手比划着,指指左边又指指右边,指尖在空气里戳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
袁鸿拽了拽衣领。”淡定,淡定,我们也没带灯笼。
继续走下去不是更危险?”
义忠亲王不干了。
他原地转了两圈,手臂挥来挥去,动作大得差点从牛车上翻下来。
这算什么?前头没村子后头没店,你连方向都摸不准,天都快黑了,你不趁着还能看见路赶紧找片能待的地方,反而在这儿蹲着扯草?!你扯出花来有什么用!
袁鸿看着他那副动静过大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急,我也急。”
义忠亲王心想:你脸上那叫急?你那副德行跟买完菜回家似的。
“可你知道怎么走吗?”
袁鸿问。
义忠亲王愣住了。
他知道?他知道个屁。
他这辈子最熟悉的路是牢房里从墙角到窗口那三步半的距离。
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头,他现在活命全靠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家伙。
那股气突然就泄了。
他整个身子往下塌,像是被人打碎了骨头,软软地堆在牛车板子上,脑袋低垂着,像条斗输了架的狗,耷拉着耳朵和尾巴,连眼珠子都不愿意转了。
袁鸿凑过去,“哟嚯?你这是哭啦?”
他伸手去摸对方的脸,义忠亲王一巴掌拍在那只爪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袁鸿已经看见了——那眼眶里的水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就没收住。
“不是吧?”
袁鸿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虽然你以前是皇室的宝贝疙瘩,娇生惯养的主儿,可你也是个男人啊!就这点事,至于掉眼泪?不是说你们皇室的人从小就被要求事事都比人强?你这心理素质,明显不过关啊。”
义忠亲王抬了抬眼皮,一句话堵在嗓子里没说出来。
你懂个屁。
那些年比试较量,哪一个敢赢我?我站在那儿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输的姿势,我当然事事比人强。
我现在连屎尿都吞过,我怕什么?我怕的是今儿夜里山里有狼有野猪,我怕你在这荒郊野地里变成一堆骨头架子。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袁鸿看着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蜷在牛车上委屈得直抹眼泪,手忙脚乱起来。”那个,诶!你别哭啊!”
他想了想,一咬牙,“你你你,你不想睡牛车也行!”
“我这、这就去找地方,你别哭!”
天亮时阳光刺眼,一圈满脸横肉的汉子围成密不透风的墙,脑袋齐刷刷往下探,盯着圈 ** 那辆破牛车。
义忠亲王先睁开眼皮,视线里挤进来几张粗糙的面孔,胡茬和刀疤交错着压下来,吓得他整个人往后缩。
后背撞上车板,没地方可退,喉咙里挤出一串含糊的气音。
那几个汉子互相递了眼色,眉毛挑起来,又同时点了点下巴。
其中一个嗓门粗的开口问:“你是哑巴?”
义忠亲王没接话,手忙脚乱去摇旁边蜷缩着的袁鸿。
可袁鸿翻了个身,嘴角淌着口水,根本没醒。
粗嗓门的汉子又朝右边努了努嘴。
右边那个膀大腰圆的家伙立刻跨步上前,抡起巴掌,啪啪两声甩在袁鸿脸颊上。
他刚要抬手补第三下,领头的伸手拦住了他。
领头张嘴想说点什么,袁鸿却猛地睁了眼。
还没看清面前是谁,骂声先炸了出来:“你有病啊?脑子让牛蹄子踩烂了?”
义忠亲王急得使劲拽他胳膊,袁鸿烦躁地一甩手——你这人哑巴了又不是聋了瞎了,我骂成这样你还看不出我已经醒了?可他拧着眉头定睛一看,半圈黑压压的汉子堵在眼前,满身汗味和腥膻气混在一起扑过来。
袁鸿的睡意彻底散了。
他透过那些壮汉肩膀之间的缝隙扫了一圈周围——乱石坡,枯草丛,远处是陌生的山脊线。
这地方跟昨晚躺下时那棵大树底下的模样完全对不上号。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袁鸿睁眼看见头顶一片陌生树影,脊背底下的地面硌得生疼。
他第一个念头是太阳穴炸裂般的痛,等视线终于对焦,才注意到周围站了一圈壮汉,那阵仗能赶上庙会的铜人阵。
这是什么地方?眼前这五六个人没一个眼熟的。
他朝身边扫了一眼,发现义忠亲王就倒在自己三步远的地方,一条腿以奇怪的角度歪着。
是这帮人把他们从驿站带过来的?袁鸿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念头——绑票?可他们两个大男人,哪个不长眼的会绑男人?抢劫?他伸手往腰间一摸,果然,荷包的位置空了。
他猛地抬头,正撞上那几个人投来的目光。
为首的汉子眉头拧成一团,那表情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坨刚从鞋底刮下来的泥巴。
袁鸿愣住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到底哪得罪了这位爷,旁边就有人替他问了:“老大,这是个男的!”
那带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老子长了眼睛,不用你提醒。”
袁鸿扭过头看义忠亲王,指望能从对方脸上读出点什么。
可那位爷正躲着他的目光,眼神飘忽不定,手指却悄悄指了指袁鸿胸口的方向。
他低头。
昨天塞在衣服里头用来撑场面的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一个出来,正挂在衣襟边缘。
那东西搁了一天一夜,早就干瘪发黄,表皮裂开几道缝,看起来又硬又糙。
而在场的人显然都知道这玩意儿原本是干什么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既尴尬又腻歪的沉默。
袁鸿咬了下嘴唇,喉咙干得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朝那几个汉子抱了抱拳:“几位大哥,劳烦问一句,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带头的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说小变态,你看不出来我们是干什么的?”
袁鸿回敬了同样一副表情:“你觉得我这模样像脑子不好使的?”
几个大汉齐刷刷点了下头:“像。”
袁鸿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义忠亲王躺在地上,默默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那带头的一挥手:“兄弟们,起寨子了!”
一群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牛车被牵走了,那头老黄牛慢吞吞地打了个响鼻,连带着车上的破被褥一并拖走。
袁鸿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他半拖半抱着义忠亲王,可那位爷脚踝脱了臼,根本站不稳,只能靠在他身上跳着走。
“喂!你们就这么走了?!”
没人回头。
袁鸿嗓门拔高了几分:“你们长眼睛没有?我们俩这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是富贵人家跑出来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黄昏的田野里。
“我这么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离家出走的少爷啊!!”
那几道背影越走越远,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袁鸿只能抱着一个瘸了腿又说不出话的亲王,站在空荡荡的路边,让风吹乱了头发。
义忠亲王闭上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糊涂蛋,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真正能把糊涂蛋三个字坐实的人,是眼前这位。
袁鸿又站了一阵,实在憋不住了,朝天吼了一嗓子。
那声音干巴巴的,连林子里头的鸟都没惊起一只。
# 沙尘扑面而来的时候,义忠亲王用手掌捂住口鼻,眼皮紧紧阖上。
细小的颗粒打在暴露的皮肤上,带着干燥的刺痛感。
风停之后,他放下手臂,眨了眨刺痛的眼睛。
袁鸿在旁边剧烈咳嗽,等气息平复了些,他眯着双眼努力辨认——远处那两匹马果然折返回来了。
马蹄踏过的地方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浮土。
骑手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个人分别伸手,就像拎起两袋货物那样,把他们拽上了马背。
袁鸿的脸贴在粗糙的马鬃上,胃里翻涌得厉害。
马匹奔跑时颠簸的节奏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没能在地上留下任何标记,这个念头在他混沌的意识里闪了一下,随即被剧烈的晃动冲散了。
寨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义忠亲王倒比预想中平静。
衣袍上沾满了灰土,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两侧,不过比起囚牢里那些潮湿阴冷的日子,这些狼狈倒算不得什么。
一路上他都在观察地势,此刻更是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景象。
寨墙依着山势的起伏搭建,几处洞口嵌在岩壁上,开口不算深,洞前用木料和石块垒出了房子的形状。
寨子里走动的人很少,大多数区域都显得破败,木板开裂了无人修补,屋顶的茅草也稀稀落落。
大概是缺乏人手来维护这些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