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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鸿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果盘、酒壶滚落一地,汤汁溅上旁边歌女的裙角,那女子惊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敢发出声音。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里是陕西袁家的老宅,他出生、长大、学会了骑马射箭的地方。
如今他父亲的尸骨还没凉透,这些人就已经在他的厅堂里摆上了酒宴,甚至叫来了舞姬,弹琴的弹琴,劝酒的劝酒,满屋子都是油腻的笑声。
几天前,燕国公从北边败退回陕西,带回了北静王已死的消息。
他父亲袁老将军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可能,话音未落,就被燕国公身边的亲卫当场砸破了脑袋。
那一声闷响,像一根钉子钉进袁鸿的耳朵里,到现在都没 ** 。
他本来是个不管事的纨绔,花鸟虫鱼、斗鸡走狗才是他的日子。
可那些人杀了他的父亲,还要在这座宅子里筹谋什么 ** 天下,凭什么?
被他这么一搅,席间的热闹就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几个将领交换了眼神,显然已经兴致全无,有人甚至已经起身打算离席。
燕国公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嘴角的皱纹绷得紧紧的。
万顺站在他身侧,和欧阳荀对了个眼神,三人心照不宣——今晚这顿饭的目的还没达到,气氛好不容易烘到了 ** 分,就差那一口热气把大家的心思拧到一处,怎能在这里断了?
万顺连忙堆起笑脸,几步绕到袁鸿面前,弓着腰,捡起一个没碎的杯子,重新斟满了酒,双手递过去:“袁将军息怒,这些人是国公爷已经买下的,没有他的吩咐,她们不敢乱动。”
他又替袁鸿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催促舞姬们,“你们愣着干什么?跳起来,给将军看看。”
欧阳荀却不买账,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间屋子都听得见:“哼,奶都没断干净的小子,喝什么酒?不如回家喝奶去。”
袁鸿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转过身,盯着欧阳荀那张老脸,一字一句地问:“哦?老先生倒是说说,我该回哪儿去?”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这里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请问——我该回哪儿去?”
那姓牛的将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酒气喷出一丈远:“操!你这小子 ** 扫兴!你老子打输了,这里自然也不是你的家了!成王败寇,你爹没来得及教你吗?”
袁鸿没有接话,也没动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把那些表情一一收进眼底。
他敢来,是因为袁家军的兵符还在他手里——那三千人,个个能以一当十,只听袁家调遣。
这些人没杀他,留着他一条命,图的不就是那支军队吗?可若真跟燕国公撕破脸、动了刀兵,就算能拉几个垫背的,他自己也绝无活路。
他来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拼命。
他要给这些人添堵,让他们知道这座宅子姓什么。
他还要让他们觉得——袁鸿还是那个没用的废物,只会摔摔杯子、骂几句狠话,然后灰溜溜地滚回去。
闹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了。
袁鸿松了松领口,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行吧,我回去了。
几个玩物而已,你们喜欢,拿去便是。”
说完,他带着随从大步走了出去。
钱将军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笑出了声,拍着大腿对旁边的人说:“果然是个奶娃娃,吓两句就跑了,哈哈哈!”
有人在旁边接了几句,满堂的笑声又重新热了起来。
万顺挥了挥手,叫人撤了残羹,换上热菜,琴声再起,舞裙又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酒足饭饱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屋脊。
帐内烛火晃了一下,欧阳荀再次把话头扯回那个被搁置的议题上。
“诸位,某有一议。”
牛将军 ** 碗往桌上一顿:“欧阳先生但说无妨!”
周围数人跟着起哄:“正是!先生请讲!”
欧阳荀扫视一圈,指尖在案面上叩了叩:“某提议——让燕国公,升格为燕王。”
牛将军抓起手边另一只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好!老子举双手赞成!”
可这片应和声中,有一道细弱的声音探出来:“这……怕是不妥当吧。”
牛将军的眉头霎时拧成了一团,额上青筋突突跳动:“谁说的?哪个讲不妥?哪里不妥?”
那人被这嗓门一吓,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响。
万顺在一旁开了口,语气倒是和缓:“没事,你有话尽管讲。
国公爷向来宽厚,不会计较。”
欧阳荀也跟着点头:“不错,不赞同某的,只管站出来说话。”
那个颤巍巍的身影终于从人群中立起:“我们……师出无名。
此举恐怕欠考虑。”
欧阳荀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无须担心——我们,师出有名。”
那人见欧阳荀这副笃定的神情,再多半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他怕的,是万顺腰间那把刀。
剩下的人不吭声,没人点头,也没人摇头——他们也怕那把刀,怕它下一刻就沾上自己的血。
次日天还没透亮,燕国公便正式竖起了旗号,自封为燕国。
万顺等人整夜没合眼,天不亮就开始张罗仪典。
先给北静王立了一座衣冠冢。
燕国公——此刻该称燕王了——挤了几滴泪出来,算是把面子上的功夫做周全了。
随后欧阳荀登上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展开早已备好的檄文,一字一句念了下去。
大意无非是:他们要为北静王复仇,要为天下苍生 ** ,要活捉贾玷那个刽子手,要 ** 皇室残暴的统治。
台下一众人等配合着振臂高呼,声音震天响。
至于这几分是真心的激愤、几分为求自保的敷衍,恐怕只有各人自己心里清楚。
贾玷的军队收到这个消息时,已经赶了整整一日的路。
兴儿听完禀报,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燕王不燕王的——怕是连封号都来不及换,凑合着用的吧?”
贾玷笑了笑,没接话。
这一切,他早就料到了。
同一时间,燕王地牢深处。
一个狱卒端着一碗隔夜的馊饭,随手搁在某间牢房门口,粗声粗气地喊了句:“喂!吃饭了!”
牢里的人几乎是扑过来的,伸手就朝那只碗抓去。
可那狱卒的动作更快——在对方指尖快要碰到碗沿的瞬间,他把碗端了起来。
牢里的人愣住了,抬起头来。
那狱卒也把脸凑近了些。
什么狱卒——那是袁鸿。
可牢里的人,并不认得他。
饭碗碎成几片,馊水浸进地面的草屑里。
牢里的人盯着那些残渣,喉咙里挤出一串含糊的呜咽,像是被夺走最后一口食的野狗。
袁鸿看着那双眼睛——浑浊、发红,却死死黏在洒了一地的米粒上。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啧,你是哑的?”
那个蜷缩的身影僵了一瞬,随即肩膀塌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没抬头,也没再出声,只是目光从地上挪开,落到自己漆黑的指甲缝里。
铁钥匙碰在锁孔上,发出一声脆响。
袁鸿推开牢门,蹲下身,与那双终于抬起的眼睛对视。
“我原以为捡了个能换钱的宝贝。”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太多懊恼,倒像自言自语,“谁能想到,一个大活人,偏偏缺了根舌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本将军从不白跑。
把你弄走,也够让那 ** 堵上几天的。”
话落,他伸手想拽那人起来,却在对上那具脏得看不出原样的身体时顿住了。
整个牢房里弥漫着一股酸腐气,那身囚服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却像在泥浆里泡过又晾干,再泡再晾干,反复无数次。
袁鸿记起自己年少时随父亲进京,在街边远远瞥过一眼当年的义忠亲王。
那时候,那人骑在雪白的骏马上,锦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头发束得齐整,整个人像一柄被打磨过的利刃,锋芒毕露。
眼前的这个人,头顶插着几根稻草,发丝像是被火燎过,一双手漆黑如炭,指甲缝里积着厚厚一层泥垢。
袁鸿收回手,后退半步,清了清嗓子:“别怕。
跟着我走。”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人看向牢门外:“这一整片的看管,全换成了我的人。
我跟燕国公那个老东西不是一路的。”
“等出了这个地方,他们也会撤走。
到时候——牢里这些人,一个不剩,全放了。”
义忠亲王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袁鸿转身,脚步很快。
那人跟在后面,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黏腻的声响。
一刻钟后,宴席上的丝竹声还没停,万顺躬身趋近燕王,嘴唇几乎贴着那张耳廓。
“爷,牢空了。”
燕王嘴角还挂着适才举杯时的弧度,那笑意在脸上凝固了片刻,才缓缓消退。
“说清楚。”
“袁鸿换了狱卒。
如今不止囚犯,袁家军和袁鸿本人,都不在牢里了。”
燕王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多久了?”
“不到一盏茶。”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 ** 翻飞的衣袖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传令下去。
今日本王高兴,大赦天下。”
万顺愣了一下,随即伏得更低:“您——”
“就是大赦天下。”
燕王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我已经是燕王了。
这片土地的王。”
万顺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这片巴掌大的地方,怎能撑得起他心里的那个念头?
可他终究捏住了燕王的金印。
往后刀锋所指,马蹄所至,这燕国的每一寸土,都得烙上他王号的印记。
万顺无声退后,脚步轻得像猫踩棉絮,片刻后又无事人一般折回席面。
燕王端着酒盏,目光未抬:“妥了?”
万顺压低嗓音:“自然。
暗处的人已经撒出去了,专捕牢里窜出来的活口。”
燕王颔首,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你手脚利落。”
得了这句话,万顺脸上却不敢浮出半分喜色,只把腰又弯低三分:“要不要把袁鸿截回来?”
燕国公搁下酒杯,仰头将残酒灌尽,喉结上下滚动一回,才慢慢吐出几个字:“袁家军,废了。”
万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属下明白。”
“去吧。”
人影再次消失在帘外。
燕王独自坐着,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唇边攀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局面又落回掌心,这感觉让周身的血都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