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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伙人到底不是凶残之辈。
义忠亲王在心里默默盘算。
他们拿走了仅有的值钱东西后,就把人扔在了原地,没有跟随后的那场杀戮沾边。
后来听到袁鸿的叫嚷,甚至专门派人折返,把人带回寨子里。
袁鸿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是错的。
这群人恰恰是因为长了眼睛,才没对他们下手。
真要劫了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不灭了活口,难道还等着对方带人回来把老窝端掉吗?他们应该是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不过是丧家之犬,刻意打扮得邋遢丑陋,就是为了躲避仇家的 ** 。
太心软了。
这样的心肠,怎么能在这条道上混下去?照这么耗着,这个寨子迟早要散架。
袁鸿终于吐完了。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眯着眼睛朝那几个把带回来的人喊了一声:“兄弟,能不能匀一口?”
被喊住的男人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啧,你怎么那么多事?”
袁鸿下意识绷紧了脸,嘴巴张开就要顶回去。
义忠亲王站在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只见袁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堆起笑脸说道:“劳驾您了,嘿嘿嘿。”
男人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袁鸿急了,以为对方就这么撒手不管,连忙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喂好汉!给口水喝啊!”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背影居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回应。
# 正文
“嚎什么?我这就给你取来!”
义忠亲王那张蜡黄的面孔上浮起一抹早有所料的笑意。
袁鸿怔在原地,口腔里黏腻难耐。
这位金枝玉叶的主儿几时遭过这种罪?忒脏了!他根本忍不了!
那汉子端着水罐走近。
袁鸿只漱了一下便吐掉,整整一罐清水全用来清口,看得旁边那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满是不解。
“你这不叫糟践东西?”
“嗯?”
袁鸿总算舒坦了,这才转身去搀扶义忠亲王。”您还撑得住?”
义忠亲王微微颔首。
袁鸿心里对这位王爷的耐受力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敬佩,随即扶着他随那引路的汉子钻进了寨门。
寨内正堂,领头的大汉踞坐高位,古铜色的肌肤泛着油光,倒还算体面。
“喂,那个不男不女的!”
袁鸿一听,眉头拧成了一团褶皱。
“嘴巴放干净些!要不是为了遮人耳目,谁乐意装成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满堂响起了哄笑。
笑声震得屋顶的灰瓦都在轻轻发颤。
显然,这些人对这番对白早就习以为常,笑了片刻便收了声。
“你们俩,家里没人了?”
袁鸿这下沉默了。
义忠亲王却并未在意他们的交谈。
他心中自有计较——目光扫过那首领右手边,坐着个老者,并非来时见到的那条精壮大汉。
又暗自揣度此寨的位置,他猜测那老头或许懂些医术,甚至可能通晓几味 ** 。
若非如此,他这种身份的人绝不可能安坐在这里。
一路行来,周遭植被并不算繁茂,唯有进入这片山林后,草木才逐渐葱郁。
这些人看似心软,寨中又有人丁,总要吃喝过活。
那么,这后方必定藏有山洞,洞中必然有水源。
否则,先前袁鸿浪费整罐清水漱口时,那汉子早就急得跳脚了。
此地地势险峻,那羊肠小道仅容一匹马通过,还得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牲畜。
若是未经 ** ,马匹也会本能地畏惧这等险径。
义忠亲王觉得,或许可以留在此处。
这些人,恐怕并非寻常落草的百姓。
他想到这里,猛地抬眼去找袁鸿。
却见几个大汉正上前要将袁鸿拖走。
义忠亲王一时疑惑——方才他分了神,没听到他们在争执什么。
他连忙咿咿呀呀地爬上前去,想要阻拦。
袁鸿见他如此护着自己,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那老者此时才像是刚刚注意到义忠亲王的存在,缓缓抬起了眼睛。
他略作沉吟,弯腰凑近那位曾经的王爵身边。
指关节在骨头错位处叩了两下——“喀,喀”
——断骨便归了原位。
满堂人一时没回过神。
唯有义忠亲王自己,对着那位老者点头笑了笑,算作谢意。
老头嗯了一嗓子,也不多话:“站起来走两步,瞧瞧灵不灵。”
义忠亲王缓缓起身。
步子迈出去,旁人眼里那道身影歪歪扭扭,分明不大乐观。
可老者心里有数——那条腿的毛病,是老早就落下的沉疴,不是今天才坏。
一屋子目光全扎在他那条跛足上。
他脖颈僵着,走两步便不肯再动。
那张蜡黄的脸上浮起血色,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老头正盯着他的步态瞧,见他停下来,眉头立刻拧起来,声音里带着催促:“谁让你停的?我还没说成不成呢。”
袁鸿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心里约莫知道,这老头子八成是个有本事的医者,倒不是存心让那位亲王下不来台,只是想试试那条腿还能不能救。
可那人毕竟是龙子凤孙,坐惯了高处,如今当着这么多双眼睛被人摆弄,心里怕是不知多难受。
袁鸿三两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义忠亲王的胳膊,扭头就冲着老头呛声:“你这老丈好没道理!我的兄弟,他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凭什么听你吆喝?”
义忠亲王愣了愣神,随即唇角弯出一抹温度。
皇家的血脉到底不一样——哪怕他如今落魄得只剩一身粗布衣裳,哪怕他瘦得脸颊塌陷、面皮发黄,可骨架里那股清贵气还在,五官轮廓也依旧精致。
他这么一笑,满屋子的妇人竟觉得这破地方都亮堂了几分。
他冲袁鸿摇了摇头,转身对着老者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老头摆摆手表示不计较,接着捻着胡须,拧着眉头,朝他招了招手,又指点他身边那把椅子:“过来,坐下。”
义忠亲王依言过去坐好。
袁鸿跟着过去,侧过半边身子替他挡了挡旁人的视线。
等他在椅子上坐稳,老头才弯下腰,两只手在那条伤腿上——这里按按,那里敲敲。
摸了半晌,面色渐渐松快下来。
林清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义忠亲王,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这条腿,我能让它重新站起来。”
话音未落,义忠亲王眼底猛然炸开一团光,像是深夜荒原上骤然燃起的火把,亮得灼人。
那老者转过身,对着寨子里的首领低声道:“只是库房里缺的东西太多,怕是不够用——”
首领没等他说完,便抬手止住了话头。
他目光在面前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一个满脸茫然,一个镇定得近乎坦然。
他沉默了片刻,指节在木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实话跟你们说,”
他开口时嗓音低沉,“打一开始我就瞧出来了,你们两个是失了靠山的世家公子哥儿。
本来没打算把你们往回带。”
说到这儿,他后槽牙咬紧,额角青筋跳了跳:“怪我这张破嘴,偏偏又动了恻隐之心!”
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懊恼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你们也瞧见了,我这寨子,拢共就这几张嘴。
原因不复杂——我这人,骨子里是个软心肠的废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厅堂:“好些兄弟嫌我跟不上他们的路数,早各奔前程去了。
眼下还留下的,包括秋老在内,来历各不相同——全是我捡回来的。
没家没业,不走,是因为出了这儿,也没别的地儿可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两人的眼睛:“所以把你们带回来,我也是存了心思——你们要是愿意,就留下。
当然,留不留,随你们。
我只提一个要求:别做那咬人的蛇。”
林清听得头皮发麻。
他哪是什么孤家寡人?身后还站着整支袁家军呢!这人说的话,掺了多少水分?就凭寨子里这点人手,能守住这座山头,背后肯定藏着不简单的底牌。
那么,这番话,他能信几分?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林清脑子并不全是用来看的摆设。
只是眼下这局面,他们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吗?
义忠亲王没给林清张嘴的机会。
趁着他还愣神,他朝首领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眼角余光不停地往林清那边甩。
林清再笨,也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
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热络:“哎哟喂!老大,您这眼力见儿可真是绝了!您是怎么一眼就瞅出我们哥儿俩走投无路的?”
他抹了把脸,嗓音跟着低沉下来:“不瞒您说,我们是表兄弟,两家挨得近,世代都做买卖。
可这仗一打起来,生意黄了不说,家里人也都断了音讯。
我们俩一路找过来,走到哪儿算哪儿,混到今天这田地——”
他声音哽了一下,眼眶泛红,说不下去了。
山匪头子嘴角微微抽搐,义忠亲王那副模样让他实在忍得辛苦。
他悄悄翻了个白眼,脸上却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怪不得,我就说瞧你俩眼熟得很。
你姓袁吧?”
袁鸿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强撑镇定,摇头道:“不是,我姓方。”
那匪首闻言,又翻了一下眼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然认错了,那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袁鸿愣住了,声音拔高了半拍:“等等!大哥,您不是说特意把我们带回来的吗?这怎么又赶人了?”
匪首理直气壮地一摊手:“许你满嘴瞎话,就不许我逗你两句?”
袁鸿急了,脖子一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了?”
义忠亲王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扯了扯袁鸿的袖口。
袁鸿这才注意到,这位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哑巴王爷,此刻脸上竟挂着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悠然神情。
在眼下这局面里,那张脸实在古怪得扎眼。
秋老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老天爷还真爱开玩笑。
聪明人偏偏说不出话,浑人倒是嘴皮子利索,可惜啊,满嘴跑马!”
他伸手指向袁鸿,继续道:“袁鸿,你真认不出老夫了?”
袁鸿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凑了过去,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
秋老也不避让,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来回扫过。
过了好一会儿,袁鸿恍然大悟般“哦”
了一声。
周围的人都等着他说出什么来。
他开口了:“你以前见过我吧?”
秋老一时无语,明白这人还是没认出来。
袁鸿还在继续琢磨:“可我不记得认识你这么个会治病的老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