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林子里落了一层薄霜。穆兰衣是被冻醒的。她裹着斗篷从树下坐起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青灰。风毒夜里发作了两次，她咬着牙没出声，这会儿身上还在抖。
王铮蹲在林边，用松针混着枯枝点了一小堆火。火很小，烟也淡，被晨风吹得斜向一边。苏螟坐在火旁暖手，看见穆兰衣醒了，从包袱里翻出最后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穆兰衣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慢慢地吃。
顾藏靠着树干，脸色比昨天稍好一点。他看了看天，说：“今天雾大，适合赶路。从这片松林往西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窄道，能通到南泷高原南缘的碎岩坡。到了碎岩坡，再折向北，就能绕开风帝行宫的正门。冷井在东边偏北，离行宫外院不到三十里。”
“我们这模样，走哪条道都扎眼。”穆兰衣说。
王铮看向她。穆兰衣咽下嘴里的饼，缓了口气：“风影的人在前头几个野集都撒了眼线。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有个瘸子，再加一个病女人，这队形他们一眼就认出来。得改。”
“怎么改？”王铮问。
穆兰衣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皮囊很旧，口子上系着细麻绳。她解开绳子，倒出一些深褐色的粉末在掌心，又掺了点从地上抓的细土，蘸着吐沫调成糊。她示意王铮把脸凑过去。
“这粉叫泥芙子，野集上用来涂脸防风的。我加了几味东西，能让人脸色发黄发黑，像常年在风沙里走货的。你脸上有伤，正好遮住。但得先把眉眼改了。眉毛涂厚些，脸上弄点土，就没人认得出。”她说着，把糊状的东西往王铮脸上抹。
王铮没躲。那东西一沾脸就发紧，像糊了层干泥。穆兰衣又用手指在他眉骨上压了压，把眉形弄得粗乱。又拨乱他额前碎发，遮住半边额角。做完这些，她端详了一下，说：“你这样子，像南边赶牲口的散修，不像虫皇宗宗主了。”
苏螟凑过来看，憋着没笑。王铮脸上黄黑一片，还被抹了几道泥痕，活像在草场里滚过。他说：“这味道不轻。”
“习惯了就好了。”穆兰衣又转向苏螟，“你太显眼。翅膀得全收进去，外面套两件旧衣裳，越脏越好。头发散下来，脸也抹上泥芙子。羽人的眼仁亮，这遮不住，但风沙多的地方孩子眼睛亮，不算奇怪。”
苏螟点头。穆兰衣蹲下给她抹脸。苏螟没动，只闭着眼睛。穆兰衣的手很轻，像在涂什么易碎的东西。涂完脸，她又把苏螟头发揉乱，从地上抓了把草籽和细枝插进去。苏螟睁眼后，像变了个人，瘦小，灰扑扑的。
顾藏不用怎么改。他本来就像个赶路的病老头。穆兰衣只把他的铁杖用破布缠了几道，看起来像根挑货的旧杆。她又把自己的斗篷撕下一块，给顾藏包住头，遮了半张脸。
最后是她自己。她把斗篷反过来穿，里面那面土黄色。她又抓了把泥抹在脖子和手上。头发散下，遮住半张脸。一个年轻女人就这么变成了个不起眼的丑妇。
“走吧。”王铮把火踩灭，拎起卵箱。
五个人穿过松林，上了采药人踩出的窄道。道只有两脚宽，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霜。晨雾很浓，十几步外就看不清人。王铮让顾藏走中间，苏螟跟在他旁边。穆兰衣走最后，她脚软，走得慢，王铮时不时放慢步子。
窄道弯弯绕绕，绕着几处乱石滩和浅沟。雾里偶尔有鸟叫，短促，像是在互相报信。王铮的噬灵蚁散在前后五十步，有什么活物靠近，他能提前知道。这浓雾天，眼睛不如虫子有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草少了，石头多起来。碎岩坡到了。这是一片从南泷高原边缘滚下来的乱石堆，大块的青灰色岩石横七竖八地铺着，寸草不生。雾在这里淡了些，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
“往北。”顾藏指了指方向。
他们开始翻碎岩坡。石头有大有小，有的稳，有的踩上去就晃。苏螟好几次差点崴脚，王铮拉了她一把。顾藏靠铁杖借力，走得比想象中稳。穆兰衣走得很慢，额上全是虚汗。她没求人扶，自己咬着下唇一步一步挪。苏螟看不下去，回去扶住她胳膊。这回穆兰衣没拒绝。
翻过碎岩坡，已是午后。前面是一片干黄的矮草地，再过去，能看见一条极淡的灰白色路径。那就是风帝行宫外院通往外面的大道。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几蓬被风吹得滚动的枯草球。
“顺着这条路往北走三里，就是外院西门。我们不从那里进。冷井在外院东边，得绕过外院北面的矮岗。”顾藏说着，展开皮纸地图。这图已经磨得快透光了，上面的墨迹断断续续。他指着一处标着“矮岗”的地方：“外院北面有片野杏林，林子尽头的山坳里，有一口老井。井圈是白石砌的，旁边有半截石槽。那水极冷，传闻是风帝行宫引海眼水脉养药用的。”
“外院的人多久巡一次北面？”王铮问。
顾藏摇头：“我年轻时走这条线，野杏林还是荒的。外院的人都守着南门和西门，北边少管。可昨晚出了守路人死的事，这两天可能加紧。”
穆兰衣接口道：“外院的巡卫有固定路线。他们巡不到野杏林。那片杏林里有虫，不知名，灰白色，会往人领口里钻。外院的人不愿意去。但你能控虫，进去反而合适。”
王铮看她一眼。她神色平静，不像在说假话。他点点头，带着众人下了矮草地，朝北边绕去。大道上没有人，他们没敢走，只贴着道边二十步外的草里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野杏林出现在视线里。林子在矮岗背风处，树都老得厉害，枝干弯弯曲曲。杏花早落尽了，树上只有几片发黄的叶子。林间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枯叶，发出一股又酸又苦的气味。风从林间穿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王铮放出几十只噬灵蚁，让它们先进林子探路。噬灵蚁进去后，没有立刻传回警讯，只是觉得土里有东西，不少。它们放慢速度，贴着地面往前拱。王铮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林子里有虫，数量不少，都躲在落叶下。这些虫不大，动作很轻。穆兰衣说的灰白色虫子，应该就是这些。
“林子里有东西。”王铮说。
顾藏停下：“多不多？”
“不少。落叶下面有，树干上也有。”王铮睁开眼，“它们在往边上避，没往我们这边来。像在躲我。”
穆兰衣低声说：“虫都怕你。那更好。我们从中间走，不会有外院的人跟来。”
王铮没全信。他让暗虫先入林。暗虫现在虽然带着伤，但气息一放出来，低阶虫物本能会退。果然，暗虫一进林子，那些灰白色小虫像受了惊吓，纷纷从枯叶下钻出，往林子深处逃去。密密麻麻，白花花一片，看得苏螟头皮发麻。不过片刻，前面就清出一条路来。
几人进了野杏林。林子里幽暗，雾气又浓。树干上到处是干裂的树皮和发黑的苔斑。王铮走在最前，混天棒挑开挡路的枯枝。苏螟紧跟着，顾藏和穆兰衣落在后面。穆兰衣喘得厉害，脚步虚浮。顾藏拉了她一把，两人互相搀着走。
穿过野杏林，山坳就在眼前。这地方极静，连风声都像被坳子吃掉了。地面上长满细细的野草，草叶墨绿，踩上去很软。王铮看见了那口井。
白石井圈半陷在土里，周围长了几株矮灌木。井口不大，上面没有轱辘，只有半截断掉的石柱。井水的气息从下面透上来，冷得让人头皮发紧。
“就是这里。”穆兰衣说。
王铮走到井边，往下一看。井口往下三四丈就是水面。水很清，颜色发黑。那股凉意隔着几丈都能扑到脸上。他解下卵箱，把黑布一层层掀开，用手背试了试井水。指尖刚探到井口，就凝了一层细霜。这水确实冷得异常。
“直接放下去？”苏螟问。
“不能整个放。要吊在井半腰，不碰到水，先浸一宿冷气。明天再入水。”顾藏说，“时间虫卵在陆上待了太久，一下子全入水，会受激破壳。先吊一夜，明早再放。”
王铮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截细铁链，是之前从散修身上收来的。他把卵箱捆住，慢慢从井口放下去。箱子到了水面以上一尺，停住。冷气从井底翻涌上来，箱子表面渐渐凝出一层水珠。王铮把铁链另一头缠在断石柱上，又搬了块石头压住。
“就这样吊着。有人来，先过我这关。”他说。
穆兰衣靠着旁边一块青石坐下，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苏螟在井边坐下，把鞋子脱了，抖出里面的碎石。顾藏靠树根坐着，又开始咳。
太阳已经西斜，山坳里的光线更暗。野杏林那边没有一点动静，鸟叫都听不见。这地方静得不正常。
王铮绕着井边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他在井圈的白石上看见几道极浅的刻痕。刻痕乱七八糟，像用指甲划的。其中一道最深，是个歪斜的“瑶”字。他蹲下摸了摸，痕不新，已经风化了。穆兰衣说过，她在梦里喊过这个名字。阿瑶。
他回头看穆兰衣。她闭着眼，像睡着了。苏螟坐在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拨着草叶。
王铮没问。他在井边坐下，把混天棒搭在腿上。暮色慢慢压下来，山坳里凉得厉害。顾藏咳了几声，低声道：“这地方冷，但能藏。今晚我们轮流守夜。你今晚得歇。你身上的伤比看起来重。”
王铮看了他一眼，点头。他确实快到极限了。从海眼到野集，从干河沟到旧河沟，再杀守路人。身上的刀伤、冻伤、铜毒，全靠意志压着。这会儿坐在井边，骨头像要散架。
他往后靠在石头上，慢慢闭上眼。虫仙界里小灰还在忙碌，藤蠖副藤重新伸展开，雷蚁在土里哆嗦。龙血虫盘在火种边，像团暗红色的余烬。他数着这些活物，慢慢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苏螟靠在他旁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顾藏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火绒草，没点。穆兰衣也醒了，蜷在青石旁，像团灰影。
“你睡了两个多时辰。”顾藏说。
王铮坐直，检查了一遍铁链。卵箱还在，冷气凝成的水珠结成了薄冰，包在箱子外头。他伸手摸了一下，箱面极冷，但比海边时安分。他松了口气。
“后半夜了。”顾藏小声说，“再有几个时辰天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箱子放下去？”
“天一亮就放。”王铮说，“然后我们去外院找风媒石。”
穆兰衣听了，微微动了动，但没说话。
王铮看着她：“你还能撑到那里吗？”
穆兰衣低声道：“能。”
“那就别死在半路。”王铮说完，转头看向野杏林方向。林子里还很静，静得像在等什么。
他摸出顾藏给的那把铜锥，握在手里。风从山坳外吹来，又冷又湿。今夜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