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雾浓得化不开。王铮走到井边,把铁链慢慢往下放。卵箱擦着井壁,发出轻微的石刮声。箱子入水时,水面只轻轻晃了晃,没有溅起半点声音。井水冷得在箱面上凝出一层白霜,那层霜一点点被水吞掉。
铁链放到头,王铮把末端重新固定在断石柱上,又堆了三块石头压住。他蹲下看井口,水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照不见。箱子完全没入水中,冷气从井底往上冒,像有只冰冷的嘴在朝外呼气。
“这井通地底阴脉,水比预想的还冷。”顾藏站在旁边,声音还有些沙哑,“箱子放三天,时间虫卵能稳住。但人不能一直守在这。外院的人巡不到这里,可金鳞族嗅觉不差。他们若追到附近,井水里的时间波动会散出去。”
“所以要有人守着。”王铮说。
顾藏点头:“我留下。我这身子走不了远路,守着井没问题。你把苏螟和穆兰衣带走。外院在西北十五里,快走半个时辰能到。但你们得绕开正门和西墙。我知道北墙有处狗洞,被荒草遮着,能容人钻进去。进去之后是外院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有个旧器库,常年无人。”
“你留在这,若金鳞族来了怎么办?”苏螟问。
顾藏拍了拍靠在树根的铁杖:“这地方好守。井边三面是坡,只有北面一条小径。你把水性噬灵蚁和雷蚁留给我,我能顶一阵。你们快去快回。”
王铮想了想,把水性噬灵蚁和七只雷蚁都留给了顾藏。噬灵蚁不多,但配合雷蚁在湿气重的山坳里能起些作用。他又把青铜重刃留给苏螟:“拿着。比空手强。”
苏螟接过重刃,手腕一沉。她没说话,把刀用布条绑在背上。
穆兰衣已经站起来了。她脸色白得厉害,但眼神清亮,像回光返照。她裹紧斗篷,对王铮说:“你们跟我走。我知道外院的巡卫路线。北墙狗洞进去后,要穿过一片药田,再到旧器库。风媒石就在旧器库底下的地窑里。”
“你去过?”王铮问。
“我年轻的时候,跟风影进去过。”她停了一下,“那会儿,我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王铮没再问。三人准备动身时,顾藏叫住他:“风帝行宫外院有虫禁。他们养着铜皮虱和铁线虫,还有几条地龙。你带暗虫去,别让龙血虫露面。暗虫能遮活气。院子里的虫闻到暗虫的气息,会以为是自己的王,不敢乱叫。”
王铮点头。他唤出暗虫,揣在袖口内侧。暗虫身子凉凉的,伤还没好,但气息仍在。王铮又放出几只噬灵蚁,贴着草皮先往西北探路。
三人离开山坳,翻过矮岗,沿着一条半废弃的石子路朝西北走。晨雾很大,十几步外就只剩人影。穆兰衣走在最前,步子虽慢,但对路极熟。有时候她停下来,蹲下看看地上的草,再抬头辨方向。她像能闻出外院的位置。
王铮走在最后,混天棒藏在斗篷里。他脸上还涂着泥芙子,黄黑一片。苏螟背着重刃,跟在他身前。三人都不怎么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道灰白色的高墙从雾里浮出来。墙是老土石砌的,年久失修,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几只乌鸦蹲在墙头,见人来也不飞,只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
穆兰衣拐进墙北的一片荒草里。草有半人深,底下全是碎砖烂瓦。她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藤,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不大,勉强能钻过一个成人。狗洞。洞里一股潮气,还有细细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进去后往右手边贴墙走,二十步后是药田。外院巡卫每两刻从北墙下过一趟。”穆兰衣低声说,“我们得在两刻内穿过药田到旧器库。”
“你先进。”王铮说。
穆兰衣没犹豫,弯腰钻了进去。苏螟跟上。王铮最后钻进去。洞口极窄,他肩膀被碎砖刮了一下。进去之后是条窄道,两边长满荒草,头顶被树枝遮得严严实实。穆兰衣已经猫着腰往右移动了。
三人贴着墙根走。院内比外面更静。风从墙头吹下来,带着一股药草味。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药田铺展开去,田埂很乱,药草大半枯黄。田边有几间土房,门都关着。
穆兰衣停在田边,转头用眼神示意。王铮放出噬灵蚁,让它们先过药田。灰白色的蚁群贴着田埂爬过去,像一条极细的线。它们钻进对面的草丛,没有异常。王铮点头。
三人弯腰快速穿过药田。苏螟的翅膀收得极紧,跑起来像只灰色的小兽。穆兰衣跑了几步就喘得厉害,王铮拽了她胳膊一把,半拖半扶。到了对面,三人闪进一排半塌的土房后面。穆兰衣指向前方不远处:“旧器库在偏西。前面有三间石屋,中间那间最高。门是铁的,锁早坏了。”
王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里果然有几间石屋,孤零零地杵在荒地上。石屋外墙发黑,像被火烧过。中间那间最高,铁门虚掩着。周围没有巡卫。他让噬灵蚁从门缝钻进去探。
片刻后,噬灵蚁传回消息:里面没有活人。堆着些破铜烂铁和大木箱,角落里有个向下的小口,冷风从下面吹上来。王铮心里有了数,带着两人迅速穿过荒地,进了旧器库。
门在身后被轻轻掩上。石屋里很暗,只有几个小窗漏进一点灰白的光。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铜片、断刀、破盾。穆兰衣一进来就朝西北角走。那有个大木箱,她让王铮把木箱挪开。木箱极重,王铮用肩膀顶开,下面露出一个半圆形的窖口。
“地窑在下面。风媒石就放在老地方,进门左手第三排木架最下格。”穆兰衣说着要下去,被王铮拦住。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等。”王铮说。
穆兰衣摇头:“那地方有锁气纹。你不是外院的人,下去会触发。我得亲自下去。”她顿了顿,“我还没死呢。”
王铮看她一眼。穆兰衣脸上确实没了前几日的软,倒像回到盐风坳初见时那样,眉眼间全是算计。他点点头:“我陪你下去。苏螟,你在这等。”
苏螟不放心,但没多话。她提着重刃,退到门边阴影里。
王铮跟着穆兰衣钻下地窑。窖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下头有石阶,湿滑。穆兰衣走前面,手扶着墙壁。越往下越冷,空气里全是尘土和霉味。石阶到底,是一间不大的地窑。四壁用青石砌成,地面是夯土。左手边果然有几排木架。木架朽得厉害,有几个已经塌了。
穆兰衣蹲下,在第三排最下格翻找。不一会儿,她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灰白色石头。那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小孔,孔里透出极淡的青光。她把石头贴在胸口,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泡进热水里似的,脸上的青色褪下去一点。
“就是它。”她低声说,“风媒石。”
王铮没接话。他听见外面有声音。极轻,从地窑上方传来,像铁门被风吹动了一下。但风没那么大。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
穆兰衣把风媒石塞进怀里。两人一前一后往上爬。刚出窖口,就看见苏螟贴在门后,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门外有脚步声,不重,但很密。是巡卫的鞋底,钉着软皮,踩在碎石子地上沙沙响。
王铮把暗虫从袖口放出。暗虫贴地爬出门缝,浓暗气息散开。那脚步声靠近旧器库时停了一下,像犹豫。然后,巡卫拐向另一边,走远了。
穆兰衣靠在墙边,低低喘气。王铮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拉开门缝。三人从旧器库后溜出去,按原路返回。这次穆兰衣走得快了许多,像身体被风媒石撑起来了。苏螟跟在她身后,手里重刃握得发白。
穿过药田,靠近北墙狗洞时,王铮突然停住。前面草丛里有东西动了动。他按住穆兰衣和苏螟,把混天棒从斗篷下缓缓抽出。草丛里慢慢站起一个人。
不高,灰袍,蒙着脸,手里提着一根极细的黑色长索。那人在晨雾里站着,像从墙根下长出来的。
“虫皇宗,王铮。我就知道你会从北边摸进来。”那人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铁针刮在石头上。
王铮没说话,混天棒已经横在身前。穆兰衣往后退了半步。苏螟的刀尖从背后探出。
那人把黑索一抖,索子垂下来,末端分叉成三股。每一股上都带着一圈极细的倒刺,像三根虫腿。他嘎嘎笑了两声:“外院的虫禁,防的不只是外人。还防你这种会驱虫的。”
话音未落,那三条黑索同时朝王铮激射而来。王铮侧身躲过两股,用混天棒缠住第三股。黑索绕棒三圈,倒刺刮得棒身火星直冒。那人手腕一抖,索子竟从王铮手中脱出,滑得像条活蛇。
王铮退后一步,把穆兰衣和苏螟护在身后。暗虫从脚边冲出去,直扑那蒙面人面门。那人不闪,反而迎着暗虫一甩黑索。索尖扫中暗虫,把暗虫抽飞出去。暗虫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甲壳上又多了几道浅痕。
王铮眼神沉下来。他唤出藤蠖。三条副藤从地下破土而出,缠向那人的双腿。那人跳开两根,被第三根绊了一下。王铮趁机抢上,混天棒重劈而下。那人用黑索一格,人往后退了七八步,后背撞在墙根上。王铮跟上又是一棒,那人侧滚翻出,黑索回抽,缠住王铮脚踝。倒刺扎进皮肉,王铮闷哼一声,身子被拽得往前一栽。
苏螟从旁边冲出来,重刃横着斩向黑索。刀锋砍在索上,断了三根倒刺,却没砍断。苏螟不松劲,用力往下一压,把黑索压在地上。王铮借势脱身,单脚点地,回身一棒,正砸在蒙面人左肩。那人惨叫一声,黑索脱手,摔进草丛里。他挣扎着要爬起,藤蠖副藤已经缠住了他的双腿,暗虫也扑了上去。王铮没给机会,混天棒落下,结束了那人的声音。
四周重新静下来。王铮弯腰把脚踝上的断索解下。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穆兰衣撕了条布,飞快给他裹上。苏螟把重刃递还给他。王铮摆摆手:“你拿着。”
三人继续从狗洞钻出。外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很短,又停了。像那蒙面人死前也发出了信号。王铮回头看了一眼。灰白高墙在浓雾里静立着,像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
“走。”他低声道。
穆兰衣裹紧斗篷,跟在他身后。苏螟殿后,重刃刀尖朝外。三人沿着来路朝东南跑,朝着山坳里那口老井跑。风媒石在穆兰衣怀里,隔着斗篷透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像她怀里揣了颗发亮的石头。雾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