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草场上的露水全蒸干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又干又冷,吹得人嗓子发紧。远处的山影比早晨清楚了些,灰蓝色的,像一堵横在天边的矮墙。
王铮停下脚步,找了个背风的土坎让众人歇脚。顾藏一坐下就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苏螟把水囊递过去,他喝了两口,又咳。蓝衣女人坐在最外边,背对着他们,把斗篷帽拉得很低。她吃完了那半块饼,再没说话。
王铮靠土坎坐着,混天棒斜放一边。他闭眼进了虫仙界片刻,把藤蠖的副藤重新理了一遍。三根副藤都收了回来,藏在虫仙界边缘。噬灵蚁还剩二百多只,分散在来路和前方。七只雷蚁贴着地皮,懒洋洋地趴着。龙血虫已经缓过来了,赤火天里的火种比昨天略亮一点。暗虫还没蜕壳,缩在极暗天深处,一动不动。小灰传来的消息简单:天快黑了,该走了。
王铮睁开眼,看向蓝衣女人。她缩在斗篷里,肩膀微微发抖。那不是冷,是体内的风毒在发。顾藏说得对,这女人伤得不轻。风影给她下的锁不除,她就算走到南泷高原也活不长。
“你叫什么?”王铮开口。
蓝衣女人偏了偏头,隔了片刻才说:“穆兰衣。”
“风影的女人?”
“不算。”她声音有些哑,“他把我从南泷高原边上的野集捡回来,教我认风属禁制,让我帮他搭手。后来他说,我认得太多,走不了了,就给我下了风锁。”
“你帮他做什么?”
“炼油。绿壳花油。羽人幼崽身上抹了那种油,能压住九翼的灵气波动。他做了好几年,从南泷高原往外面送人。我给他炼油,他给我解药。”穆兰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忍痛,“后来我腻了,想走。他把我卖给金鳞族的一个头目,说能换半条近海商路。金鳞族的人把我带到船上,关在底舱。我趁夜跳海跑了。他们一路追我到岸上。风影怕我落到金鳞族手里说出他的路线,又派人来杀我。我东躲西藏,躲进盐风坳那间破屋。你们来得巧,再晚几天,我大概就死在屋里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要我信你?”王铮语气没变。
穆兰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在帽檐阴影里显得很白,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厉害。“我不求你信。我只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把命交给风影留的东西。他死了,可风锁还在。你不帮我,我最多再撑五天。五天之后,我死在半路,你箱子上那层海蜃印就永远没人解。你不敢赌。”
“你把指骨埋在哪?”王铮问。
“盐风坳东边,有棵被雷劈过的老井。井底半干,我把风影半截指骨用油布裹着,压在井底石头下。我原想等风影追来时拿它要挟。现在他死了,那东西只对你有用。”
顾藏靠在土坎上,声音不大:“她没全说实话。海蜃印不一定非要用风影指骨。用他的精血、皮肉、骨头,都能解。但必须是风影身上带风属禁制的那一部分。你身上有风影储物袋,里面或许有他带血的衣物。找到后蘸着桐油涂在箱子上,也能破印。”
穆兰衣脸色微变,没反驳。
王铮看顾藏一眼。顾藏闭上眼,喘了口气:“我不是帮她。我是在算怎么最快到南泷高原。她说盐风坳井底有指骨,我们若折回去,少说多走一天。可你风影储物袋里若有现成的带血之物,今晚就能把印解了。桐油没有,野集上能买。旧的也行,烧熟后涂上去。”
王铮从腰间解下风影的储物袋。他记得里面有风哨、黑铁面具、玉简、青铜长针,还有几片风蝠鳞。他在底层翻出一件灰褐色的旧衣。衣服上有斑驳的暗红色痕迹,已经发硬。是风影的。他把衣服递给顾藏:“这个行不行?”
顾藏接过去,用手指捻了捻暗红色的地方,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他的血。能用。但还缺一味桐油,或者松脂。松脂草场上好找。你让人去寻几株矮松,刮皮取脂。涂在血衣上,覆住箱面,用小火炙半刻。海蜃印遇到风影自己的血,会现形。现形后拿青铜针挑破就行。”
穆兰衣忽然插嘴:“没有风影的活气,光有血衣,只破得了一层。那印有两层。第二层得用他灵脉里存过的风属气息。我身上有他下的风锁,气息同源。你不带着我,那第二层永远破不了。”
顾藏沉默了一会儿,对王铮点了点头:“这个她没说谎。活气确实需要。”
王铮把血衣收起来。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偏西。风吹得草场簌簌响。他决定今晚先找地方宿下,把事情办了。若真能解掉海蜃印,明天就能带着箱子去南泷高原南缘找那口冷井。若是解不了,就得再想别的路。
“起来,接着走。”王铮站起来。
穆兰衣也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苏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穆兰衣低头看苏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五人继续往西北走。草场渐稀,碎石渐多,一些低矮的针叶树开始在路边出现。风的味道也变了,少了海腥,多了松脂和泥土味。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草场染成暗黄色。王铮让苏螟和顾藏走在中间,自己断后。穆兰衣走在前面,步子虚浮,像随时会倒,可一直没倒。
他们找到一小片避风的松林。林子不大,几十棵矮松挤在一条浅沟里。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王铮放下卵箱,让苏螟看着。他带顾藏出去找松脂。穆兰衣靠着一棵松树坐下,闭着眼,嘴唇发青。苏螟坐在旁边,不时看她一眼。
王铮和顾藏走到一棵老松前。顾藏用匕首在树皮上划了个斜口,不多时,淡黄色的松脂从口子里渗出来。王铮用个小陶盒接着,接了小半盒。顾藏蹲下,手在树根处抓了一把,又放下。
“这女人会拖累我们。”顾藏低声说。
“我知道。”
“那你还带着她?”
“不是带着她,是用她。”王铮说,“她若真有二心,死在半路也不可惜。”
顾藏没再劝。两人回到林子里。王铮把血衣撕成几块,将松脂均匀涂在上面。然后他掀开卵箱上裹着的黑布,露出青铜箱体。箱子表面刻满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有极淡的蓝光游走。那就是海蜃印。血衣覆上去,蓝光猛地一颤,纹路开始往外渗水。水汽极冷,像从箱子里透出来的。王铮又盖了一层涂满松脂的血衣,两手按住。顾藏点了一支火绒草,凑到血衣边慢慢炙烤。松脂受热融化,血衣冒出暗红色的烟。烟很薄,贴住箱面不散。箱体上的蓝光渐渐暗下去,一层灰色的暗纹浮了出来,像蜘蛛网一样趴在箱盖上。
“拿针。”顾藏说。
王铮抽出一根青铜长针,针尖凑近那层灰色暗纹。穆兰衣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跪在箱子边上。她低声说:“这针不对。要用风影的血先抹针尖。”王铮把针尖在血衣上蹭了几下,然后轻轻刺向暗纹最亮的一处。
针尖刚落,穆兰衣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王铮没动,只斜眼看她。穆兰衣吸了口气,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猛地一压。她嘴里呕出一小口黑血,吐在暗纹上。那血不散,像活的一般渗进纹路。暗纹抖了几下,从中间裂开,化作两片薄薄的黑雾,被山风一卷,散了。
王铮这才下针,在裂口处一挑。箱面上残存的纹路像被抽了筋,瞬间失了光,变成了普通的青铜刻痕。卵箱安静下来,水汽也不冒了。王铮用手指碰了碰箱盖,不再冰得刺骨。箱子里时间虫卵的气息被完全隔绝,连他自己也感应不到了。
“成了。”顾藏说。
穆兰衣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回松树。她脸色更差了,像这一下要了她半条命。苏螟想过去扶她,她摆摆手:“别碰我。我身上有风毒,传给你就完了。”
王铮把卵箱重新裹好,别在背上。他看向穆兰衣:“你还能走几天?”
“三天。”穆兰衣说,“过了三天还没解风锁,我全身会先僵后散,死得很难看。”
“风锁怎么解?”
“风影的鬼力散了,这锁本来会自己松。可他死前一定把残余力气灌进来了。我夜里还能听见他在我耳朵边说话。”穆兰衣苦笑了一下,“要解,只能用风帝行宫外院里的风媒石。那地方你去不去?”
王铮没回答。他朝顾藏看了一眼。顾藏低声说:“风帝行宫外院就在南泷高原南缘,和那口冷井不远。你要泡卵箱三天,她要在那期间找到风媒石。这安排倒像她早早算好的。”
穆兰衣听了,没辩解,只闭上眼睛。
苏螟小声问:“你早就想让我们去风帝行宫外院?”
穆兰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确实想。那里面有风媒石,也能避开金鳞族。你们带着箱子,去那儿最合适。可那里有守路人。我们昨晚杀了一个,外院的人不会罢休。去不去,你们定。”
王铮靠着树坐下,把混天棒抱在怀里。火光已经熄了,林子里黑沉沉的。北风从树梢间穿过,像很远的浪。他闭上眼,想着南泷高原,想着那口冷井,想着守路人胸口的风字。
“明早往西绕,先到冷井。”他说。
没人反对。苏螟往他旁边挪了挪,靠在他肩头。顾藏也闭了眼。穆兰衣坐在几步外,缩在斗篷里,像团灰影。
夜越来越深。林子里有虫子叫,断断续续。王铮半醒着,噬灵蚁伏在林子外,守着来路。过了不知多久,苏螟忽然抬头,低声说:“她在说梦话。”
王铮侧耳去听。穆兰衣缩在树下,嘴里含混地重复着什么,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那名字很短,只有两个字。王铮听了几遍,终于听清了。她在喊:“阿瑶。”
王铮没问。苏螟也没问。风从林梢吹下来,把那个名字带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