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天还没亮,萧战就被苏婉清从被窝里薅了出来。那动作之果断,力道之精准,堪比沙场上擒拿敌将——左手掀被子,右手拽胳膊,膝盖顶住床沿防止反抗,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起来了!二十四扫房子,这是规矩!你是当家的,不能偷懒!”
萧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倒是先动了:“扫个房子至于这么早吗?鸡还没叫呢。鸡都没急,你急什么?”
苏婉清把一块湿毛巾拍在他脸上,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拍大饼。“鸡没叫,我叫了。起来!鸡要是能管你,你早跟鸡过日子去了!”
萧战被毛巾冰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行行行,起来起来。你说你,扫个房子搞得跟抓壮丁似的。我在朝堂上都没这么被动过。”
苏婉清双手叉腰:“你在朝堂上是被动,在家是被迫。赶紧穿衣服,二狗他们都来了!”
萧战磨磨蹭蹭地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好嘛,人齐了——二狗、三娃、四丫、五宝、振邦已经到齐了,一个个站得跟阅兵似的。
二狗手里拿着扫帚,那扫帚比他还高,像个巨型的鸡毛掸子。三娃拎着水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晃晃悠悠的,边走边洒。四丫戴着头巾,头巾上印着小碎花,活像个村口卖鸡蛋的大姐。五宝面无表情,腰间居然还挂着刀——扫个房子带刀,这操作也就五宝干得出来。
振邦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鸡毛掸子,正在戳地上的蚂蚁。蚂蚁被他戳得四散奔逃,他倒是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念有词:“别跑别跑,我是来帮你们扫房子的!”
“五宝,扫房子你带刀干什么?”萧战问。
五宝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防身。”
萧战说:“扫个房子,防什么身?有刺客要来偷你的扫帚?”
五宝说:“万一有刺客。过年期间,戒备不能松懈。这是原则问题。”
萧战无语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五宝:“大过年的,刺客也放假。人家也要过年的嘛,你让人家歇歇不行吗?”
五宝想了想,那表情像是在做一道高难度的算术题。最后,他点了点头,把刀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阶上——但放的位置离自己不到三步远,而且放的角度非常讲究,刀柄朝外,方便随时拔刀。他的眼睛还是警惕地四处乱瞄,像是在巡逻。
二狗小声对三娃说:“五宝这是有被害妄想症吧?”
三娃小声回:“你小声点,他耳朵好使。”
五宝头都没转:“听见了。”
二狗和三娃同时闭嘴,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萧战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他开始训话,那架势跟朝堂上奏对差不多,只不过听众从文武百官换成了几个熊孩子和一个带刀的保安。
“今天二十四,扫房子。按规矩,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要扫干净。房梁、窗台、门后、床底,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为什么?因为‘尘’和‘陈’同音,扫尘就是扫陈——把霉运扫出去,把好运迎进来。这是老祖宗的智慧,几千年的传统,不能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不扫干净,过年来了客人,人家一看你家脏兮兮的,嘴上不说心里也得嘀咕——‘萧国公家里这么邋遢,怕是治国也不怎么样’。这叫细节决定成败。懂了吗?”
四丫举手,那举手的姿势跟学堂里的小学生一模一样,就差喊一声“先生”了。
“四叔,我写报道能写这段话吗?我想写个《国公府扫尘记》,发在《京都杂谈》上,老百姓肯定爱看。”
萧战想了想,说:“能。但别写是我说的。写‘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透露’。这种话,不能实名,得显得神秘。神秘了,人家才信。”
四丫笑了,掏出本子开始记,笔尖唰唰唰的,跟收割机似的。她边记边嘟囔:“‘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透露’——嗯,这个好,有那味儿了。”
萧战分配任务,那架势像是在排兵布阵。
“二狗,你负责东厢房。犄角旮旯都要扫干净,别光扫看得见的地方。房梁上的灰、窗台缝里的灰、床底下的灰,统统弄干净。扫完了我检查,要是发现哪没扫干净,罚你扫三天茅房。”
二狗脸一垮:“四叔,东厢房那么大,我一个人扫?”
萧战说:“你一个人扫怎么了?你在沙棘堡侦查营的时候,一个人扫过一个操场。”
二狗说:“那是操场,不是房子。房子有角角落落,操场就是平地。”
萧战说:“少废话,干活去。”
二狗灰溜溜地拿着扫帚走了。
“三娃,你负责西厢房。窗户要擦干净,玻璃要擦得能照见人影。擦完了我拿白手套摸,摸到灰重新擦。”
三娃推了推眼镜:“四叔,白手套摸灰这个标准,是不是太苛刻了?这是皇宫的标准,咱这是民宅。”
萧战说:“咱家比皇宫还干净。不信你问你四婶。”
苏婉清在旁边幽幽地说:“干净是干净,就是某人换下来的袜子从来不洗,塞在床底下,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硬得能立住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萧战。
萧战面不改色:“那是我的战术储备袜。关键时刻能当武器用。别打岔,继续分配任务。”
“四丫,你负责书房——但别乱翻我抽屉,里面有重要文件。军事机密,看了要杀头的。”
四丫眼睛一亮:“四叔,什么机密?我能写吗?”
萧战说:“不能。写了你杀头,我也杀头,全家杀头。你还写不写?”
四丫缩了缩脖子:“不写了不写了。我扫书房,只看书,不看抽屉。”
“五宝,你负责院子。地要扫得一尘不染,雪要铲得干干净净,砖缝里的蚂蚁可以留着过年——但不能进屋。”
五宝面无表情:“明白。蚂蚁我已经谈过了,它们同意不进屋。”
萧战愣了一下:“你跟蚂蚁谈过了?”
五宝说:“对。我用石头压了它们三天,它们就同意了。”
萧战:“……行吧,管用就行。”
“振邦,你负责……你负责监督。”萧战看了看小儿子,觉得让他干什么都不靠谱。
振邦举起鸡毛掸子,那鸡毛掸子在他手里像一把宝剑。“爹,我要扫屋顶!屋顶最脏了,我要把它扫干净!”
萧战看了看屋顶,一丈多高,再看看振邦,三尺出头。“你够得着吗?”
振邦说:“我爬梯子!二狗哥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于挑战!”
萧战看了一眼二狗,二狗心虚地低下了头。
“行,你爬梯子,我爬着给你扶。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在上面跳,不能乱晃,不能拿鸡毛掸子戳瓦片,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爹你怎么比我娘还啰嗦!”
苏婉清在厨房里幽幽地飘出一句:“说谁啰嗦呢?”
振邦立刻改口:“我说二狗哥呢!二狗哥最啰嗦!”
二狗:“???”
一家人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二狗挥舞着扫帚,把东厢房扫得尘土飞扬,那灰大得像是在放烟雾弹。他自己呛得直咳嗽,咳得脸都红了,眼泪哗哗的。
三娃拿着抹布擦窗户,擦一块,退后两步看看,觉得不干净,又擦一遍,再退后两步看看,还觉得不干净,又擦一遍……反复了七八次,一块窗户擦了一刻钟。萧战路过,看了一眼:“三娃,你这是擦窗户还是照镜子?再擦玻璃都要被你擦穿了。”
三娃一本正经地说:“四叔,您说了要擦得能照见人影。我这还没达到标准呢——现在只能照出轮廓,我要的是能看清毛孔。”
萧战:“……你高兴就好。”
四丫在书房里翻箱倒柜,说是扫尘,实则是翻萧战的旧稿子,想找点爆料。她翻出了一沓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字,仔细一看——《论持久战》手稿。四丫眼睛都直了,这可是大新闻!萧国公的成名作,原稿!她激动得手都在抖,差点就把手稿揣进怀里带走。但想了想萧战说的“军事机密,杀头”,又依依不舍地放了回去,还用手摸了摸,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五宝在院子里扫地,扫得跟阅兵似的,每一块砖都要扫三遍——第一遍从左到右,第二遍从右到左,第三遍对角线。砖缝里的蚂蚁都被他请出去了,用小树枝轻轻地拨出来,放到院子外面的草丛里,还盖了片树叶当被子。振邦看见了,跑过来问:“五宝叔,你干嘛呢?”
五宝说:“给蚂蚁搬家。过年了,它们也该有个新家。”
振邦说:“那你怎么不给它们盖个房子?”
五宝想了想:“明天我搭个蚂蚁窝。用树枝和泥巴。”
振邦说:“我也要搭!”
五宝说:“行。”
两个人就这么在扫地的间隙,定了个蚂蚁窝项目。
振邦爬梯子,萧战扶着。振邦站在梯子顶上,腿有点抖,但嘴巴很硬:“爹,我不怕!我是男子汉!”
萧战说:“不怕你抖什么?梯子都跟着你抖了。”
振邦说:“我没抖,是梯子在抖。”
萧战说:“梯子跟你一个毛病。”
振邦举着鸡毛掸子,够不着屋顶,急得直喊:“爹,再高点!还差一点点!”
萧战说:“再高你就摔了。”
振邦说:“摔了你也接着我!你是我爹,你得接着我!”
萧战说:“我又不是观音菩萨,接着你干嘛?我又不是哪吒他爹,哪有那本事。”
振邦不管,使劲往上够,脚一滑,从梯子上出溜下来,滋溜一声,被萧战一把抱住。“说了够不着,偏不听。你以为你是长臂猿啊?”
振邦搂着萧战的脖子,小脸贴着萧战的脸:“爹,明年我长高了,就能够着了。到时候我扫屋顶,你烧火,咱们分工合作。”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明年你长高了,你扫屋顶,我烧火,再给你炖锅肉。”
振邦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扫到中午,房子焕然一新。窗户明净得像没有玻璃,地面干净得能当镜子照,连门槛都被五宝擦得能照见人影——三娃过来验收了一下,表示“确实能看清毛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婉清端着一锅热汤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四溢。“歇会儿,喝汤。下午还要做豆腐。今天把豆腐做出来,明天冻上,后天就能吃冻豆腐了。时间紧任务重,都别偷懒。”
二狗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但还是一边吸一边说:“四婶,豆腐不是二十五才做吗?今天才二十四。”
苏婉清说:“二十五冻豆腐,但得二十四把豆腐做出来。明天再冻。这叫提前量。做什么事都得有提前量,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
二狗竖起大拇指:“四婶,您比四叔还会算。四叔算的是朝廷大事,您算的是柴米油盐,都厉害。”
萧战在旁边悠悠地说:“二狗,你这个马屁拍得很有水平。一拍拍俩,谁都不得罪。有前途。”
二狗嘿嘿笑:“跟四叔学的。四叔说了,做人要圆滑。”
萧战说:“我说的是圆融,不是圆滑。圆滑是贬义词。”
二狗说:“圆融和圆滑有什么区别?”
萧战想了想:“圆融是豆腐,圆滑是泥鳅。豆腐能炖汤,泥鳅只能钻泥。”
二狗:“……四叔,您这比喻,我还是没懂。”
萧战说:“不懂就对了。懂了你就不是二狗了,你是二哲。”
二狗:“二哲是谁?”
萧战说:“还没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