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的马车刚走,巷口又传来动静。
二狗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鞋上沾满了雪,踩在石板地上咯吱咯吱响,棉裤腿上全是雪沫子。“四叔!四叔!南边……南边的礼也到了!”
萧战一愣,“南边?谁?福建还是广东?”
二狗缓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赵疤脸!东南沿海造船厂的赵疤脸!派人送年礼来了!几十斤的大鱼,都用冰冻着!这家伙开着蒸汽船去海里抓鱼,可抓了不少!还有好几篓子鱼翅,让您吃着玩!还说要给您做一碗鱼翅羹,补补身子!”
萧战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赵疤脸这老小子,出息了!会开蒸汽船去抓鱼了!走,去看看!看看他抓了什么宝贝!”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几个大木桶,桶里结着冰,冰里冻着几条大鱼。每条鱼都有一人多长,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鱼眼睛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的样子。
还有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几篓子鱼翅,晒得干干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好货。还有几罐子海蜇皮,透明发亮,拌着吃脆生生的。
送年礼的是造船厂的一个小管事,姓孙,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见了萧战就跪下了,脑袋磕在雪地里,磕出个坑。
“国公爷,赵厂长说,今年蒸汽船试航成功,厂长亲自带队出海,开了三天三夜,跑了好几百里,钓了这几条大鱼。厂长说,您京城的河里钓不着这么大的鱼,都是小鲫鱼、小草鱼,不够塞牙缝的。特意给您送过来尝尝鲜,让您见识见识大海的味道。鱼翅是船长们凑的,说让您吃着玩,补补身子。厂长还说,等您有空去南边,他带您出海,亲自给您钓一条更大的!”
萧战蹲下来,摸了摸那条大鱼,鱼皮冰凉冰凉的,滑溜溜的,指尖滑过鱼鳞,像是摸到了一片片小贝壳。鱼眼还瞪得溜圆,像是在控诉赵疤脸的暴行。
“好!好!赵疤脸有心了!孙管事,回去告诉赵厂长,本官谢谢他!再告诉他,船厂好好干,明年多造船,本官给他请功!跟他说,蒸汽船是好东西,不光能捕鱼,还能运货、运兵。让他接着改进,等哪天蒸汽船能开到东海去,我给他放炮仗庆祝!”
孙管事磕头,“是!卑职一定转告!厂长说了,明年争取再造两艘,后年再造三艘,五年之内造十艘,把沿海都连起来!”
萧战让人拿来两匹绸缎,一箱茶叶,塞给孙管事,“路上辛苦。这些带回去给赵厂长,是回礼。还有这些,给兄弟们分了。大过年的,大家都乐呵乐呵。”
孙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马车轱辘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响,拉车的马喷着白气。
二狗看着那几条大鱼,咽了口唾沫,喉咙咕咚一声,“四叔,这鱼怎么吃?清蒸?红烧?还是炖汤?要不要叫上三娃、四丫、五宝他们一起来?”
萧战拍了拍鱼肚子,鱼身硬邦邦的,冻得跟石头似的,“怎么吃?清蒸、红烧、炖汤,怎么吃都行。明天叫上你媳妇、三娃、四丫、五宝、老吴,还有你,来家里吃鱼宴。把科学院那几个学生也叫上,他们读书辛苦,也该补补了。”
二狗咧嘴笑了,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好嘞!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萧战看着二狗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夜深了,国公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蜡烛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跃,蜡油一滴滴地流下来,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萧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厚厚的礼单,一笔一笔地记账。苏婉清坐在旁边,给他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婉清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白瓷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银耳羹冒着热气,里面有红枣、枸杞、莲子,闻着就甜。她在萧战对面坐下。
“还没忙完?”
萧战摇摇头,“差不多了。该收的收了,该退的退了,该记的记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婉清,明天把那些干货分一分,给二狗、三娃、四丫、五宝每家送一份。木耳、蘑菇、黄花菜,每样装一点。还有赵疤脸送来的鱼,每家分一块。大过年的,不能让他们空着手过年。”
苏婉清在本子上记下来,一笔一笔的,跟萧战一模一样。
“还有纺织厂的女工们,每人给发一包糖,再发二斤肉,算是年礼。她们辛苦一年了,不容易。尤其是那些单亲妈妈,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更不容易。多给她们发点,别让她们过年紧巴巴的。”
“李虎那边,让人再送些棉衣过去。沙棘堡冬天冷,零下二三十度,兄弟们不容易。再送些药,治冻伤的、治咳嗽的,那边的药材不好买。”
“赵疤脸那边,让人送几台新式纺车过去,船厂也该搞副业了。光靠造船不行,得多元化发展。让他试试用纺车织渔网,效率高。”
苏婉清笑了,“你这脑子里,怎么什么都装着?”
萧战说:“不装着不行。哪样忘了,都是事儿。”
窗外,风停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枣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萧战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飘飘扬扬的雪花,心里想起沙棘堡冬天的大雪,想起边疆那些一年到头守着边境的兄弟。
沙棘堡比京城冷得多,风像刀子似的,吹在脸上生疼,眼泪都能冻成冰。可那里还是大夏的疆土,每一寸都要有人守。守住了,京城的老百姓才能安心过年,才能吃饺子、放鞭炮、贴春联。守不住,一切都完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沙棘堡打仗的时候,带的那些兵——李虎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那些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爱说话的有不爱说话的。有的爱喝酒,喝醉了就抱着他哭,说想家、想娘。有的爱吹牛,说自己在家乡的时候多厉害,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有的想家想得哭鼻子,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可打起仗来,没有一个孬种,没有一个后退的,都是好样的。
现在他在京城吃着山珍海味,住着大房子,穿着绸缎衣裳。那些人,那些兄弟,却在边疆啃冻干粮,喝冰水,睡雪窝子,用命守着国门。
他不想忘了他们。
他也不能忘了他们。
这里的好东西,也得给他们一份。让他们知道,京城有人记着他们,想着他们,感激他们。
萧战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又写了几封亲笔信。
一封给二哥萧火——“二哥,年礼收到了,很放心。木耳和蘑菇特别好吃,有老家的味道。你在家别太累,地让年轻人种,你多歇歇。过年多买点肉,别省着。明年开春我回去看你。”
一封给李虎——“李虎兄弟,银票收到了吧?给兄弟们买点酒喝,暖暖身子。沙棘堡冷,你们辛苦了。等开春我去看你,带京城的酒,咱哥俩好好喝一顿。你在那边好好干,守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一封给赵疤脸——“赵疤脸,鱼收到了,很大,很好吃。你那边好好干,蒸汽船是个好东西,接着改进,争取明年能跑更远。等我闲了去南边,你带我出海抓鱼。到时候咱们比比谁钓的大。”
二狗从院子里走过,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探头进来,脑袋在门缝里晃了晃,“四叔,还不睡?都三更天了,明天不是还要去女子学院看工地吗?”
萧战摆摆手,头也不抬,“你先睡。我还有几封信要写。写完就睡。”
二狗应了一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脑袋又探进来,“四叔,明天真吃鱼宴?我媳妇说她明天一大早就来帮忙。”
萧战笑了,嘴角弯起来,“吃。你媳妇也来。让她带上她做的年糕,我记得她做年糕好吃。”
二狗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好嘞!我让她多带点!”说着就走了,脚步轻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萧战把信装好,封上蜡,蜡油滴在信封口上,用印章盖了个戳。在信封上写下名字——萧火亲启、李虎亲启、赵疤脸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用力很重,纸都被戳破了。
他站起来,吹灭灯,蜡烛冒出一缕青烟。
走到窗前,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声接一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不远处的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像是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萧战轻轻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苏婉清已经睡熟了,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轻声打着鼾,鼾声细细的,像只小猫。
他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怕惊醒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又像是一场庄重的迎接。
盖住了整座京城,盖住了红墙绿瓦,盖住了千家万户的屋顶。
第二天一大早,二狗又来蹭饭了。
萧战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慢悠悠的,比老太太还老太太。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四叔,您这打的是什么?看着跟没吃饭似的。”
萧战头也不回,“这叫太极,以柔克刚。你不懂。”
二狗撇嘴,“我确实不懂。但我看隔壁王大爷也打这个,他的动作比您标准多了。”
萧战停下来,“王大爷?”
二狗点头,“对啊,就是城管队隔壁那个王大爷,今年七十多了,打了二十年太极了。”
萧战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那是我教他的。”
二狗:“……您当我没说。”
萧战继续打太极,一边打一边问:“你媳妇呢?不是说来做年糕吗?”
二狗挠头,“她在厨房呢。但是四叔,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
“说。”
“我媳妇说,她做的年糕可能不够吃,因为三娃说他一个人能吃二十块。”
萧战停下来,“二十块?他疯了?”
二狗说:“我也这么说。但我媳妇说,三娃最近在长身体,能吃是福。”
萧战想了想,“行吧。让厨房多蒸点馒头,年糕不够馒头凑。”
二狗应了一声,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四叔,还有一个事儿。”
“说。”
“老吴让我问您,您那个‘人情账本’能不能借他看看?他说他要学习学习。”
萧战说:“不行。那是机密。”
二狗说:“老吴说他可以用三斤卤牛肉换。”
萧战想了想,“让他明天来借。今天我要用。”
二狗:“……四叔,您刚才还说那是机密呢。”
萧战面不改色,“卤牛肉的机密等级更高。”
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