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袁湘琴彻底从江直树的世界里蒸发了。
从前的她,无孔不入。
早上会在他公寓楼下等他出门,递上一份热腾腾的早餐。中午会掐着点出现在他教室门口,假装正好路过,眼睛却滴溜溜地往他身上黏。晚上会发来一堆消息,从“今天好冷哦你多穿点”到“你看今晚的星星好亮!许个愿吧”再到“我最近在学做新菜,下次带给你吃呀”。
有时候他回一个“嗯”,有时候回一个“烦”,有时候干脆不看。
她从不气馁。
像一朵永远向阳的向日葵,即使他从不低头。
可现在,这朵向日葵转了方向。
不再理会他的太阳。
江直树的手机安静了。
最初他并没在意,甚至觉得轻松——终于没有人再来烦他了。可过了三五天,他开始无意识地拿起手机翻看,好像在等什么。
等她的消息?
不,他不会承认的。
他只是……不习惯。
对,不习惯。
“直树,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实验室里,秦教授一边批报告一边随口问。
江直树放下手机:“没有。”
“对了,明天起你去康南医学系代两周课,大三的《临床概论》,别迟到。”
江直树点了点头。
他翻开教案,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教学大纲上,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康南。
袁湘琴也在康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自己惊了一下。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把一个普通女生的存在,和他的日程安排联系起来了?
江直树合上教案,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九点,康南大学医学系阶梯教室。
江直树站在讲台上,西装革履,身姿笔挺,目光扫过台下一百多名学生。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带着仰慕和崇拜。
他翻开ppt,开始讲课。
《临床概论》是医学系大三的必修课,讲的是临床思维和诊断逻辑,对他来说轻车熟路。他讲得很快,内容艰深而流畅,台下的学生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课间休息时,有学生围上来请教问题。江直树淡淡地解答着,余光却没有自觉地扫向教室门口。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有抱着书本匆匆路过的,有结伴说笑的。
没有她。
当然不会有她。她又不是医学系的学生。
这个念头让江直树轻轻皱了一下眉。
他在想什么?
“学长?”一个学生叫了他两声。
他回神:“你说。”
那学生却突然看向窗外,惊讶地“欸”了一声:“那不是护理系的袁湘琴吗?她怎么在操场上练跑步?”
江直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顺着学生的目光看出去。
阶梯教室的窗外,正对着学校的操场。
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一个身影正在跑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是袁湘琴。
她跑得不快,但姿势很标准,呼吸的节奏也掌握得很好。从操场这头跑到那头,再折回来,循环往复,认认真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几个学生凑到窗边看,窃窃私语。
“她最近好像天天来跑步欸。”
“对啊,而且每天跑十圈,好厉害。”
“十圈?!她以前不是跑八百米都要死要活的吗?”
“不知道,总觉得湘琴最近变了好多……”
江直树站在窗边,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在向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迁徙。
有学生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学长,你……认识她吗?”
江直树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讲台,语气平静如水:“继续上课。”
可那整整半节课,他的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总有一两根飘向窗外的红色跑道。
下午,实操课。
湘琴正在练习静脉穿刺。
她的手上已经练出了好几个针眼,旁边的人体模型手臂也被扎得密密麻麻。可她还在练,一遍又一遍,把消毒、进针、回血、固定每个步骤做到最精确。
“湘琴,你歇会儿吧,你手不疼吗?”林小美看不下去了。
“不疼。”湘琴头也不抬,“我技术还不够稳,得多练练。”
“实习名额就那么几个,你也不用这么拼吧……”
“我要的不是名额。”湘琴说这话时,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我要的是以后站在任何地方,都能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
林小美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湘琴,好像真的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湘琴,也很努力,可那种努力里总带着一股焦虑,像在证明给谁看。
现在的湘琴,像是终于把证明的对象换成了自己。
“湘琴。”林小美认真地看着她,“你真的变了。”
湘琴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练习。
窗外夕阳西斜,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教室,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又明亮。
这一刻,她像一株在废墟上重新抽芽的草,迎着风,向阳而生。
而操场边的梧桐树下,一个人影静静地站了很久。
江直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
他在那站了一整个傍晚,看着她从教学楼出来,去食堂打饭,然后回宿舍。她全程没有看这边一眼,甚至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
她瘦了。
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一些,下巴线条更清晰了。可她的状态很好,走路带风,和同学说话时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像在发光。
那种光,不再是为他而亮的。
是从她自己骨子里透出来的。
江直树转身离开,手指插进大衣口袋,攥紧了车钥匙。
钥匙的锯齿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高中时代,一个女孩从教学楼的天台探出头来,冲他喊:“江直树——!我喜欢你——!”
他在梦里抬头,看见她趴在栏杆上,笑容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可下一秒,那个笑容消失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他追上去,却怎么都追不上。
她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融在天光里。
江直树睁开眼。
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拿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新消息。
微信里,那个原本在置顶位置的联系人,已经不见了。
他翻遍整个列表,都没有找到她。
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江直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在黑暗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很久以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袁湘琴,你这次又是闹什么。”
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