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早餐桌上,气氛和往常一样。江妈妈端着一锅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江爸爸坐在餐桌前看晨报,时不时抿一口热茶;江裕树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
三个人,各忙各的,又默契地围坐在一起。
江直树从门外进来,带着一身初冬的寒气。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没说一句话。
“哥,你今天怎么回来了?”裕树咬着吐司,含糊不清地问。
“学校没事。”江直树端起碗,盛了一碗粥。
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忽然说:“直树啊,最近怎么都没见湘琴来家里玩?以前她不是三天两头就跑过来,还帮我做饭、陪我聊天,可好了。”
江直树盛粥的手没停,面色不变:“她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欸,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江妈妈不高兴了,从厨房端着一碟小菜走出来,瞪了他一眼,“湘琴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对你也好,对我们也好,你可别欺负人家。”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江直树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
裕树“嘁”了一声,插嘴说:“妈,你别管了。哥这种人,就是仗着湘琴喜欢他,天天摆臭脸。以前湘琴每次来家里,他不是回房间就是冷着脸,活像人家欠他几百万。现在人家不来了,不是正合他意吗?”
江直树抬起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裕树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看什么看,我说的是事实。湘琴姐估计是终于清醒了,不傻了。”
江直树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她不傻?她当年要是聪明一点,也不会考三年才勉强挤进护理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江妈妈把碟子往桌上一放,“湘琴那是努力!人家天分不够,后天拼命补,这不叫傻,这叫踏实!”
“随你们怎么说。”江直树重新端起碗,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江爸爸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开口了:“直树,湘琴这姑娘对你的用心,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妈喜欢她,裕树也喜欢她,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江直树停了一秒。
“没怎么想。”
“真的?”江爸爸看着他,目光深沉。
“她以前一天到晚围着我转,我确实觉得很烦。”江直树放下碗,起身,拿纸巾擦了擦嘴,“现在清净了,挺好。”
“哥,你这也太没良心了。”裕树皱着眉,“湘琴那天那么大的雨,专门跑去给你送伞,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一样;还有高三那年,她为了给你做生日蛋糕,把自己家里的烤箱都烤坏了;还有你胃疼那次,她半夜给你送药,结果冻得发了三天烧……你都不记得了?”
江直树站在餐桌旁,动作顿了一下。
“她那叫蠢。”他说,语气笃定,“有些事情,本来不需要她做。”
江妈妈听不下去了:“直树!你——”
“我说错了吗?”江直树转过头,目光冷而直,“她自己什么能力自己不清楚?考试考不及格,跑步跑不动,做饭把锅烧糊,连伞都拿不稳。总是做一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结果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她如果不那么笨,这些年也不会吃这么多亏。”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江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江爸爸轻轻叹了口气。
裕树咬紧下唇,忽然站起来:“哥,你根本不了解湘琴姐。她不是笨,她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甘愿把自己放得很低。你嫌她添麻烦,可她做那些事,哪件是为了自己?她只是想对你好而已。”
江直树没有理会他,转身往楼上走。
裕树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她现在不理你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可惜。”
“你骗人。”
“江裕树。”江直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作业写完了?还是想让我跟你们班主任聊聊?”
裕树被他看得发怵,但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听说湘琴姐现在在学校可努力了,成绩进步了很多,还天天练跑步。她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然后离你越来越远。”
江直树身形没动。
“那又怎样?”他说,“她变好是应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裕树抬起头,用那种“哥你真是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江直树独自站在楼梯上,手插在裤袋里。
楼下传来江妈妈和江爸爸低声说话的声音。
“你说直树这个性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唉,随他吧。湘琴那丫头,苦了那么久,现在能自己想通,是好事。”
“我就说嘛,再热的心也经不起一直泼冷水……”
江直树垂下眼,看着扶梯上细微的木纹。
他没说话。
片刻后,他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书架、床,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可江直树的视线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蓝色的便当袋。
是他高中的时候,袁湘琴送给他的。
那个便当袋是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边上还绣了一朵不像花的花。他从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扔。
他走过去,把便当袋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绣工的确很差。
用料也普通。
可那个“不像花的花”,此刻看久了,竟看出一点形状来——像是向日葵。
江直树盯着那个向日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当袋扔进垃圾桶。
转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又翻了一遍联系人列表。
没有她。
他想起裕树刚才说的话——“她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然后离你越来越远。”
江直树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
“随便她。”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在说服谁。
那天下午,江直树回了学校。
医学系的实验室里,秦教授正带着几个研究生做数据分析。见他进来,招了招手:“直树,来得正好。你这周代课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学生们水平如何?”
“参差不齐。”江直树套上白大褂,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份记录翻阅。
秦教授笑了笑:“对了,护理系那边有个实操技能比赛,下周三在体育馆办。你是临床那边的评委之一,别忘了。”
江直树翻页的手停了一秒。
“嗯。”
“听说今年护理系有几个学生很拼,成绩进步很大。”秦教授随口说,“有个叫袁湘琴的,最近表现不错,实操课拿了A,好几个老师都夸。”
江直树没说话,目光仍落在记录本上。
秦教授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深了:“你应该认识她吧?”
“不熟。”
秦教授扬了扬眉,没再追问,只说:“那就下周三见。”
江直树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数据。
可那页记录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袁湘琴。
又是袁湘琴。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他身体里,平时不觉得,一动就疼。
周三下午,康南大学体育馆。
护理系的实操技能比赛办得挺隆重,看台上坐了不少人。参赛的学生穿着统一的白色护士服,在各自的操作台上进行考核,内容涵盖无菌操作、cpR、静脉穿刺等多项。
袁湘琴站在7号操作台。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台下的林小美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她也回了一个,然后低头,开始操作。
她的动作利落、规范,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双手灵活而稳健,像和那些器械、模型之间产生了某种默契。消毒、铺巾、戴手套、进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评委席上,江直树坐在最边上。
他看着她。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目光专注,额上沁出薄薄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